吴石的后人有点意思,明明父亲是潜伏台湾的烈士,大名鼎鼎的“密使一号”,儿子吴韶成在河南却格外低调。一个人一辈子要多沉得住气,在烈士之子这四个字前面,悄无声息地把半生走过去。 吴石这个人,不能只拿“烈士”两个字去框。那样看,太窄了。他身上有军人的硬骨头,也有读书人的气,还带着一点旧式人物的分寸感。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后人也像他,尤其长子吴韶成。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密使一号”,儿子却活得很低,低得几乎不往人前站。这样的人,不是没故事,是把故事都压在心里了。 吴石一八九四年生于福建闽侯,早年参加北伐学生军,后入预备学校、保定军校,又两次赴日本学军事,先学炮兵,后入陆军大学,成绩都很好。一九三四年夏,他从日本学成归国,全家乘苏联邮轮回上海。海上走了近五昼夜,风浪很大,家里人都晕船,只有他带着小儿子上甲板看天看海,还说天大海宽,风浪拍起来也壮阔。孩子当时听不懂,许多年后再想,才明白父亲这人,心里一直装着远处。 回南京后,吴石在参谋本部任职,兼陆军大学教官。那几年,吴家先住五台山村,后搬百子亭,算过了两年多安稳日子。吴石每天早起练书法,几十年不断,还亲手教儿子从柳体练起。楼下住着一对白俄老夫妻,穷得厉害,他常让妻子顺手买些吃的送过去。这样的小事最见人心。 一九三七年,局势已经紧得发硬,外头却还唱中日亲善,学校里甚至安排中国学生和日本小学生联欢。表面热闹,底下发冷。七七事变一来,吴家的安生日子一下就断了。先到上海躲避,偏又撞上八一三淞沪抗战。住在租界旅馆时,两声巨响砸下来,大厅玻璃全碎,地上全是血。那是日军在上海大世界投下两颗重磅炸弹,死伤两千人。吴韶成第一次听见炸弹声,童年也就在那一刻裂了口子。 上海待不住,只得回南京。没过几天,吴石就觉得不对,亲自把妻子和四个孩子送到镇江去坐船,先去宜昌,再转重庆。轮船不敢靠南京码头,怕炸。王碧奎带着几个孩子一路颠簸,扛病、扛惊吓、扛家务,这个家能撑住,她是硬木头。到重庆后,为避日机轰炸,母子几人住过南岸德侨别墅。吴韶成读书要走山路,来回至少两个半小时。乱世里的孩子,腿脚先被逼结实,心也跟着长硬了。 吴石那头忙的,是情报,是战局。一九三八年,军令部二厅在武昌珞珈山办战地情报参谋训练班,由他主持,还特邀周恩来、叶剑英讲课。后来他转赴桂林行营,又调任第四战区参谋长,屋里挂满军用地图,作战计划常亲自草拟,清晨骑马,回来洗澡,再练字。这个人有股收得住自己的劲。 一九三九年末,吴石来信,要家人南迁广西。偏偏这时候,几个孩子都染上猩红热,高烧不退。重庆又被炸得厉害,断墙碎瓦到处都是。王碧奎咬咬牙,第二天还是把孩子们带去白市驿机场。怕病人不准登机,几个孩子还得强撑着装没事。总算搭上欧亚航空公司的班机,平安抵桂林。吴石来接,一家人才又团圆。回头再听说,他们前一晚住的旅馆和整条街第二天就被炸平了。这样的险,真是擦着命过去的。 桂林也不消停。独秀峰一挂大灯笼,大家就知道要空袭了,老师赶紧带学生去七星岩躲防空。吴家住过的房子也被炸坏,只得再搬。桂柳会战后,吴石调任第四战区参谋长,家迁柳州,孩子们仍留在桂林读书,寒暑假才过去。聚少离多,在那个年月倒成了常事。可吴石一直没散,照样读书,写字,做事。 抗战胜利后,他也没有被热闹冲昏头。一九四八年六月,福州大洪灾,十万灾民无家可归,他在南京联络闽籍友人筹款,自捐一个月薪资,又托人去上海募得一万元,买粮食衣被运回福州。一九四八年底,他调回福州供职,眼看战火逼近,最挂心的却是古城和百姓。他尽力阻止在福州周围修半永久性工事,还说福州若毁了,没脸见家乡父老。到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七日,福州和平解放,古城保住了,百姓也平安。临离开前,他还特意交代部属妥存军事绝密档案二百九十八箱,其中“末次资料”七百七十五辑。 一九四九年二月,吴石被电召回南京,拟任总统府参军长。四月一日南京学生大游行,出了惨案。第二天吴韶成去看父亲,吴石对学生很同情,只说了一句,日子不会太久了。他还说,李宗仁下不了决心,不接受中共八项条件,自己留在南京也没什么事做,第二天就回上海。临别时,他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元美钞留给儿子。谁也没想到,这一留,就是最后一面。 一九五零年六月十日,吴石在台北被害,时年五十七岁。两个月后,母亲获释,带着十六岁的学成和六岁的健成艰难度日。留在大陆的吴韶成和大妹妹,大学毕业后被统一分配,一个去了东北,一个去了边疆。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吴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发抚恤金六百五十元,全家一分没留,以上交党费的名义全部交了出去。一九八二年,分散三十二年的家人才在美国团聚。母亲拿出吴石狱中遗书,里头还在叮嘱儿女,清廉勤俭,自立做人。吴韶成后来的低调,说到底,不是软,是父亲早把做人的筋骨留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