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书生玉笥生见到一处墓碑,吓得毛发竖立,方明白昨夜相会的竟是女鬼。他不敢独自回房安睡,叫来仆人抱被褥来作伴,心里依旧惶恐不安,直到三更才沉沉睡去。 玉笥生是浙江长洲有名的秀才,寄居在春申江边闲居度日,与浙江鹿城的申月舫是忘年之交。 申月舫住在笙村,颇有文才名气,生有一个女儿申慧贞,字韵秋。她从小就通晓经史典籍,擅长诗词创作。 申慧贞心中早已有意中人玉笥生,芳心暗许,却被父母逼迫婚配他人,心意不能如愿,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年仅十六岁。 申月舫思念女儿,把她安葬在屋后的梨花树下。 夏季时,玉笥生身体偶尔染病不适,想找一处避暑之地消夏度日,打发漫长白日。 申月舫邀请玉笥生到笙村家中暂住。申家屋后有一座小园林,玉笥生便在此养病,每日除了闭门作诗、伏案著书,再无别的琐事。 一天夜里,他读书到三更时分,微微困倦,靠着几案小憩。忽然有一位女子身姿轻盈缓步走到身前,眼波流转,容颜娇媚胜过月色,敛衽行礼。 玉笥生吃惊起身拱手回礼,询问她从何处而来。女子笑着说:“我就是申家女儿,公子难道不认得我吗?” 二人坐着闲谈许久,言语渐渐温柔亲昵,玉笥生于是把女子揽入怀中,并在观音像前焚香立誓,定下夫妻之约。二人携手入内,情意缠绵缱绻。从此以后,女子没有一晚不来相会。 玉笥生于是问女子:“你的卧房在哪里?怎能来去自如?” 女子说:“今夜月光格外皎洁明亮,何不随我到卧房一坐,解开你心中疑惑。” 玉笥生笑着答应,走了一百多步就到了地方。卧房建在一处高土台上,沿着石阶往上走,门外栽种着几十棵梨树,绿荫繁茂,枝叶间漏下点点月光。女子推开木门,领着玉笥生进去。 三间小巧居室,格外清幽雅致,中间悬挂匾额,题着“红蕤阁”。左边是女子卧房,右边是书房。 当晚,玉笥生留宿在女子房中。天还没亮,女子就叫醒他起身。此时月亮已经落下,女子提着纱灯领着他穿过林间小路。刚踏进院门,晨鸡已经打鸣。玉笥生回头望去,女子瞬间消失不见,心中十分诧异。 第二天,玉笥生略感身心疲倦,在园中随意漫步,小路曲折迂回。忽然想起昨夜走过的路径,依稀还有记忆,便循着印象往前走。 走到园林东侧,有一处篱笆院落,靠着树木做围墙,以竹枝编院门。玉笥生走进院内观看,中间有一座土坟,立着石碑,刻着“申韵秋女史之墓”。 玉笥生一见顿时心惊,不由得毛发竖立,这才明白昨夜相会的竟是女鬼。到了傍晚,他不敢独自回房安睡,谎称身体生病,叫来仆人抱被褥来作伴,心里依旧惶恐不安,直到三更才沉沉睡去。 梦里看见女子眼含泪水走来说:“我的行踪来历,已经被公子识破,阴间的缘分到此便尽了。我今夜将要投生到杜家,也是鹿城名门望族,十六岁时可能会做公子的妻子。” 玉笥生送她出门,看见一辆仙女车驾早已等候在门外,女子登车。玉笥生猛然从梦中惊醒。 清晨时分,他忽感忽冷忽热大病一场,便找借口告辞回乡。他怕自己忘记梦中嘱托,便把梦里所言悄悄记录在簿册上。 后来玉笥生的妻子身患重病,一连请了三位名医诊治,都说无力回天。毗陵有位包桂山,不以行医为业,却精通医术药理的主动请求入内诊脉,开出药方调理,三天之后,妻子便痊愈康复。 多年后,玉笥生依照梦中约定前往鹿城赴约,快要抵达时,忽然传来战乱警报,只好折返笙村,依旧住在申家旧宅。 半夜时分,女子忽然现身,唤着他说:“郎君还记得我吗?这一别已是十六年光阴。我投生杜家之后,前世情缘丝毫未忘,日日盼着与你相见。谁知乱贼占据城池,强行逼迫羞辱。我坚守贞节誓死不从,抽刀反抗,最终被害。我曾向仙官打听郎君的官禄家眷,得知夫人因生前做过一件善事,得以延寿十二年。我仍会再次下凡投胎,了结你我这段未了情缘。” 玉笥生正要拉住她的衣袖细问详情,忽然村里锣声大作,众人喧哗喊着乱贼来了。他慌忙穿衣起身,登船仓促逃走。后来才知道是误传虚惊,渐渐平复惊魂。 回想方才梦境,一幕幕清晰分明。可屈指算来,自己年纪已过四十,心想这事终究渺茫,只是虚妄幻梦,不值得当真,便把此事搁置不再挂念。 玉笥生活到五十五岁,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但这年秋天,妻子忽然染病离世,他悲痛哀伤至极。 九月间,戏曲艺人举办盛大菊花雅会,各地奇珍菊花品种,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友人想排解玉笥生的丧妻之痛,一同劝说他前去散心。 到了当地,流连游览将近十天,各处名胜都走遍寻访。在虞山脚下第五户人家,是陆姓宅院。他递上名帖求见,主人立刻请他入内相会。 陆家主人有五个女儿,都在私塾读书,全都叫出来相见。第三个女儿年仅十五岁,眉目清秀、温文儒雅,容貌神态隐约和当年的申韵秋十分相像。少女见到玉笥生,似有前世相识之感,目光久久注视,若有所思。 玉笥生当场吟诵起当年诗句,少女听后似有领会之意。可终究年龄差距过大,玉笥生怅然落寞返程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