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洪武初年的一天清晨,巫马期仁睡醒,只见自己身上沾满露水、依旧湿润,马匹在一旁低头吃草。环顾四周,空旷寂静,昨晚的宅院、夫妻二人全都消失不见。 巫马期仁是洛阳人,时为秦王府幕僚。秦王前往关中封地就任,汤铭之被任命为王府右辅,文原吉被任命为王府左辅,巫马期仁一同随行前往。 当时天下太平,人口繁盛、物产富足。关中本是汉朝、唐朝的旧都,前朝遗迹全都留存完好。他们在辅佐秦王的闲暇之余,登临眺望山川景致,寻访古迹。 九月二十日,三人去兴平县游玩归来,走到半路时,巫马期仁的马匹疲惫乏力,追赶不上两位王公。沿途荒郊野岭,狐兔四处奔走出没,他心中十分惶恐,一边心怀畏惧一边赶路。 不多时,远处隐约望见有灯火微光,他心想想必百姓人家就在附近,于是策马向前,到了近处果然是一处民宅。宅院大门敞开,屋内灯火还未熄灭。巫马期仁翻身下马,把马拴在院中的树上,走进屋中坐在客座等候,屋里许久都寂静无声。他不敢贸然敲门,只能屡次轻咳几声,好让屋里的人知晓有客人到访。 过了片刻,一个仆役从侧门走出来,询问客人从何处而来,巫马期仁如实相告,仆役应声答应着便转身回去了。没过多久,宅院主人走了出来,是一位年轻男子,身着粗布衣衫,气质潇洒脱俗,容貌温润端庄。他拱手行礼邀请客人入座交谈,言语简洁得体,只是寻常问候寒暄而已。 喝过茶后,主人邀请巫马期仁进入正屋厅堂。厅堂格局雅致清幽,十分宜人,院中花草香气芬芳,案几坐席整洁素雅。二人坐定后,年轻男子呼唤妻子出来相见。巫马期仁抬眼望去,女子容貌倾国倾城,年纪二十多岁,身着素雅便装,妆容淡雅自然,不刻意涂抹脂粉。她在香烟烛光之间缓步走动,身姿柔美缥缈,如同天上的仙女。 巫马期仁暗自心想:这般绝色妻子,必定不是凡间常人,却也不敢开口询问。不多时,主人摆上酒菜,杯盘菜肴罗列整齐,虽算不上丰盛奢华,却精致珍奇,味道绝妙,全然不像是人间寻常的饮食。年轻男子频频举杯劝酒,态度十分诚恳殷勤。 酒饮到一半,夫妻二人一同起身行礼,说道:“大人是显贵之人,前程不可限量。我们夫妇有一点心愿相求,想拜托大人将实情告知世间后人。” 巫马期仁问道:“你们夫妇二人究竟是何人?有什么心愿所求?” 年轻男子说:“大人不必惊惧,我以实情相告。我本是唐朝人,在此居住已有七百多年,从来没有外人能来到这里。如今大人恰巧途经此地,想来是天意安排。我们的心事,必定能借大人之口传于世间。” 巫马期仁说:“我愿听你细细道来。” 年轻男子想要开口又欲言又止。他的妻子接过话说道:“这有何妨!由我来说吧。妾身的夫君,是唐玄宗开元年间长安城里卖饼的匠人。当初让位皇帝做宁王时,在兴庆坊修建王府宅邸,我家恰好住在王府附近。 宁王偶然路过我家,见到妾身心生爱慕。夫君无力保护自己的妻子,妾身最终被宁王强抢入府。进入王府之后,妾身便立誓以死明志,整日不肯进食,终日沉默不语。宁王派人百般劝说开导,妾身全然不予理会。 有一晚宁王传唤妾身,妾身假借女子经期有病为由推辞,才得以幸免。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宁王终究无可奈何,只得把妾身遣送回家。当初史官遗漏了我们夫妇的姓名,没有记载入史书。只有《本事集》中有记载。” 巫马期仁感慨道:“你这般坚守贞节道义,实在值得世人敬佩。我虽才疏学浅,却也凭着粗浅文笔小有声名,定会为你们撰文立说,昭雪冤屈、彰显实情。” 巫马期仁又问道:“史书上说宁王能洞察世事先机,主动辞让太子之位,号称皇室英才,为何也会做出这般不合道义的事呢?” 年轻男子说:“这不过是皇室贵族的寻常心性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在当时各位王爷之中,宁王算是最爱读书求学之人。他虽依仗帝王恩宠,看不清自身行事过错,但见我妻子坚守礼法、自持贞节,最终也没有强行逼迫。至于其他皇室宗亲的所作所为,更是不值一提。 比如岐王用膳之时,不摆放案几桌案,让一众歌妓各自捧着一道菜肴,他随意品尝享用。申王冬日怕冷不肯靠近炭火取暖,反倒把双手伸进歌妓怀中取暖,片刻之间便更换好几个人。薛王则命人雕刻木头做成美人模样,给木人穿上青色衣衫,夜晚设宴时便摆放在一旁手持烛火。席间歌舞乐伎环绕,乐曲歌舞交错喧闹。 像这般奢靡荒唐的行径,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无一不是极尽奢华荒淫,背弃礼法纲常。倘若当初妾身落入这些王爷手中,又怎能安然脱身归家?如此看来,宁王的些许德行,世人也应当知晓分辨。” 年轻男子随即吩咐仆役,引领客人到东厅客房歇息安寝。 没过多久,远处寺院传来晨钟,近处村落雄鸡啼鸣,天色泛起微弱晨光,晨雾朦胧氤氲。巫马期仁猛然睁开双眼,只见自己身上沾满露水、依旧湿润,马匹还在一旁低头吃草。环顾四周,空旷寂静,方才的宅院、夫妻二人全都消失不见。 巫马期仁后来凭借文才学识,升任翰林院官员,享年八十九岁终老,恰好应验了那对唐朝夫妻所说“前程远大”的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