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渡世录》 昔有客问于庄周曰:“世路崎岖,风波迭起,何以处之而不伤其心?”庄生莞尔,引手遥指江上,徐徐言曰:“子独不见方舟济河之事乎?” 客循其指而望,但见双舟并行中流。忽有一苇轻舟,顺水斜冲而来,直欲撞之。舟中数人大惊,呼喝不止,怒目相向,咒骂之声不绝。及至两舟相触,彼舟寂然不动,竟无一人在焉,乃一随波浮沉之空船也。众人相顾愕然,怒气顿消,唯搔首自笑而已。 庄生乃拊掌而叹曰:“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客闻之,恍然有悟。 客退而三思,乃得空船之妙。盖人所以怒者,非因两船之相撞,实因彼船有人而有意害我。若无其人,则虽撞亦无所怒。以此推之,人生世间,所遇之困厄、所遭之横逆,其可怒不可怒,不在外物,而在吾心之执也。若人人能虚己以游世,视天下万事如空船之来,不著一念,不存一我,则孰能害之?世之所谓伤害,大抵皆因自我太重,以我之尺度量他人,以我之标准苛求外物,故烦恼丛生,痛苦不已。其实若能将己身化作空船,便无人可伤,无物可恼矣。 此言一出,历代贤达莫不深契于心。 昔东坡居士苏轼,才高遭妒,命途多舛。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其性命朝夕不保,而视之坦然,狱中酣然入眠,一如无事之人。及贬黄州,茅屋陋居,躬耕东坡,举家食芋饮水,而作前后赤壁赋,咏‘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天地之间,无所不乐。再贬惠州,瘴疠之地,犹吟‘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其政敌章惇见诗,恶其安乐,再贬儋耳,万死蛮荒,而东坡仍曰‘九死蛮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世人之毁誉荣枯,于彼皆似空船来触,撞则撞之,何怒之有?东坡尝自言:‘我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在我眼里天下没有一个不是好人。’此言与庄子虚己之旨,何啻天造地设? 又有春秋名士范蠡,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余年,终灭强吴,雪会稽之耻。功成之日,天下归心,勾践欲分国与共,而范蠡拱手辞谢,乘扁舟浮于五湖,泛然远去,不知所终。尝遗书告文种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安乐。’文种不悟,果见诛戮。而范蠡所乘之舟,不惟扁舟而已,实乃空船也——功名如空船,富贵如空船,权势如空船,皆不可留,留则被撞矣。一叶扁舟活计,无是非,无荣辱,无挂无碍,天地之大,何处不可遨游? 若以东坡与范蠡事观之,二人一仕一隐,其迹不同,而其道实同。东坡以空船处谤毁,故虽遭贬而逍遥;范蠡以空船卸功名,故能全身而远害。世人但见其乐其智,不知其所以乐所以智者,唯在‘虚己’二字。虚己者,不以己为有,不以我为实。心若空舟,物来则应,物去不留,故万物莫能压,众人莫能害。自求困厄,则无人能解;自期安乐,则无人能夺。人活着,贵在潇洒,明心见性,不为外物所役,乃能得大自在。 客闻此论,豁然大彻,乃歌曰: 人生如渡河,风浪自相逐。 对岸来空舟,怒心忽然伏。 富贵不可留,毁誉不可蓄。 我舟本虚明,天地任游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