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记情
丙午初春，余五十有三，客居湘潭。晨起对镜，白发又添数茎，哑然失笑：此身正似湘江舟，半在激流半在岸。
暮色四合时，酒肆相逢，旧友执手相看，不必问仕途得失，但劝“莫使金樽空对月”。三杯两盏淡酒，辣在喉头，暖在心头。席间匆匆，笑语未歇，已是各自奔赴——他们归去市井烟火，我独对账簿如山。人生至此，方知最忙处最闲，最闹处最静。
夜阑人散，独坐寓所小轩窗下。推窗望去，月轮正挂檐角，清辉漫洒如霜。恍惚间似见东坡在惠州啖荔枝，在儋耳汲井水，千江明月原只一月，千载愁怀何分古今？只是他“九死南荒吾不恨”，我今五十三岁，可曾真有恨事？扪心自问，竟也茫然。
五更鸡鸣，推窗见朝霞浸染，湘水如练。索性驱车往昭山去。拾级而上，松涛过耳，乱石崩云，翠色扑面欲滴。登顶四望，楼宇空寂，唯见白鸟掠水飞去。昔人已没，唯留巨债如山，刻在账簿，更刻在人心。忽然失笑——我今来查账，账又在查谁？山间老僧扫叶，头也不抬，只念声佛号。
下山时回望，昭山默默，湘水汤汤。忽忆东坡晚年语：“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我今平生功业，或许正是这些数字与账单，这些酒香与月色，这些散落的故人面，与这不老的青山。
账簿总要有人核，如同青山总在那里。暂且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