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盏未灭的灯
夜深了。
我独坐灯下,翻开沈佺期的《独不见》。窗外的城市也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潮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灯下的光晕暖暖的,把我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那首诗里的女子,想起她窗前的那盏灯——那盏亮了千年、仍未熄灭的灯。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诗的开头,多么华美。郁金香涂过的厅堂,玳瑁装饰的屋梁,还有那梁上双栖的海燕。可越华美,越显出孤单。那女子就住在这精致的屋子里,日日看着梁上的燕子成双成对,呢喃细语。燕子年年都会回来,她的良人呢?
我常想,古人写闺怨,总爱用华美的物事作衬。金炉、玉台、珠帘、罗帷,越是贵重,越显得那等候的人被囚禁在一座金色的牢笼里。华美是一种距离,把人世的温暖隔在外面。那卢家少妇,想来也是锦衣玉食,可她的心,怕比寻常人家的女子还要空落些。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读到这里,仿佛听见了那捣衣的声音。九月的夜晚,秋风起了,木叶落了,远处传来一声声捣衣的砧音——那是邻家的女子在为远人准备寒衣吧。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敲在石板上,也敲在心上。那声音让女子想起,她的良人,已经在辽阳戍守十年了。
十年。一个多么漫长的时间。三千多个日子,每一个都像是从指间漏下的细沙,数不清,也留不住。十年的等待,等来的只是一封封书信吗?还是连书信也稀少了,只剩下秋风年年如约而至,砧声夜夜如期响起?
我们今人,大概很难体会那种等待了。想一个人了,可以发信息,可以视频,可以坐上飞机去见他。可古人不行,他们只有等。等一封不知道能不能到的信,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那种等待,是一种把时间无限拉长的等待,是把一日过成一季、把一年过成一生那样的等待。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白狼河在北,丹凤城在南。北边是征人戍守的边塞,南边是思妇独居的京城。一条河,一座城,隔开了两个人,也隔开了两个世界。北边的音信断了,南边的秋夜却格外地长。
长夜难眠。那女子该是怎样的辗转反侧?起身,坐下,又起身。走到窗前,看看月亮,月亮冷冷地挂着。回到床边,摸摸枕席,枕席凉凉的,像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她也许试过数更漏,可越数越清醒;也许试过念经文,可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长夜是思念最肥沃的土壤。在夜里,思念会疯长,长成藤蔓,爬满整个房间,缠绕着人的呼吸。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最后这两句,写得真好。谁说含愁独处的人看不见?其实她什么都能看见——看见明月照在流黄的帷帐上,看见月光如水水如天,看见那熟悉的地方,却没有那熟悉的人。明月本是无心的,可此刻却偏偏照着空了一半的床帷,照着无人共赏的流黄。那月光,像是来提醒她的:你看,又是这样一个夜晚,又是一个人。
我忽然想到,那灯。
诗里没有明写灯,可我总觉得,那女子的窗前,应该有一盏灯。一盏夜夜亮着的灯。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远方的良人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归来。灯亮着,心就不会死。
也许,那灯亮了十年。也许,还会继续亮下去。
我们今人,是否也有一盏这样不灭的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为某个人,为某段时光,为某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夜夜亮着?
夜深了,我合上书。窗外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的车声,像潮汐,来了又去。我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每一盏灯后面,是否也有人在等待?是否也有人独坐灯下,想着远方的某个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千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一个女子,在丹凤城南的华美楼阁里,听着捣衣声,数着更漏,看着明月照在流黄上。她的思念,穿过漫长的时光,来到了我的灯下。
而我们,何尝不都是那独不见的人?在各自的生命里,等待着某个永远在路上的人,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可等待本身,也许就是一种存在的方式。灯亮着,心就不会死。诗在着,思念就不会老。
就这样吧。今夜,让我也为自己点一盏灯。不为等谁,只为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个夜晚,我读了一首诗,想起了一个女子,也想起了自己心底那盏不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