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札记
昨夜岳东兄自江左来，倏忽又是去年梅子黄时之约。檐角冰棱初解，便携得满袖潇湘烟雨叩我柴门。座中二三子，或执杏坛尺八，或带剑南霜色，皆故园旧雨。田华兄解囊时，忽有胭脂色从绢帛间渗出——原来去岁宣城墨渖未干，今又添得牡丹三朵、葡萄五串，颗颗都含着宿雨似的。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头便如春溪破冻。说东瀛樱花可曾染透教科书扉页，说雪域哨所今夜有无新月初升。田华忽然拊掌笑：“诸君且看纸上春风！”但见他捉笔如拈花，在生宣上游刃有余。未几，大厅粉壁间竟生出紫藤一架，那藤梢兀自颤颤的，仿佛真沾了窗外渐稠的夜色。服务员小女儿们提着茶壶经过，脚步忽然都成了画中游鱼——原来那墨渖未干的兰叶，早悄悄爬上她们青布围裙的襟角。
觥筹交错间，岳东说起某年大雪封山，在秦岭深处听见有人诵“天涯何处无芳草”。满座默然，唯听得铜火箸拨动炭火的毕剥声。我擎杯起时，忽然懂得苏子瞻元丰七年过泗州那夜，必定也见过相似的灯花——明明灭灭的，却把每张面孔都映得温热。临别时众人争着要田华润笔，他笑指满地画笺：“都在潇湘夜雨里了。”
归途扶醉，看街灯次第亮成串串琥珀。忽记起壁间那架紫藤，此刻大约正把根须悄悄扎进水泥缝隙罢。正如去年席上某君醉后所言：此间乐，亦能署作江南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