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大明公认最懂军事的统帅,三次受命经略辽东,把濒临崩溃的边防一次次稳住。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被押回京城斩首,首级被送往九座边镇轮流示众,尸身丢在荒野无人收。只因他不肯拿出四万两白银,去打点那个权倾朝野的太监。一颗忠臣的头颅,在边关风雪里悬了整整数年才得以归葬。 万历后期的辽东,是大明最不愿提起的伤口。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一役,明军四路出击,三路覆没,近十万精锐折损殆尽,辽东防线几乎一夜崩塌。开原、铁岭相继陷落,沈阳人心惶惶,朝廷派官员前去坐镇,竟没人敢领命,有人走到半路就哭着折返。就在这样的危局里,熊廷弼第一次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代替杨镐出任辽东经略。 熊廷弼是湖广江夏人,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他虽是文官出身,却通晓兵事,能左右开弓,性子刚直,做事果决。到任辽东后,他斩了几名临阵脱逃的将领,整肃军纪,招抚流民散卒,修城墙、浚壕沟、造战车、治火器。在他的经营下,本已溃散的辽东局面一点点稳住,后金的攻势也被遏制了下来。当时朝野有一句话评价他——"非其不能安辽事",意思是离了他,辽东就没人能收拾。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在那个崩坏的年代极为罕见。 可熊廷弼的麻烦,恰恰出在他的性格上。他刚硬、直率,不肯逢迎,在朝中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同盟。多名言官接连上疏攻击他,他一气之下主动请辞。然而他前脚刚走,后金后脚就发动猛攻,沈阳、辽阳接连失守,辽东再度糜烂。朝廷无人可用,只得重新起用他,任命他为辽东经略。这一次,他提出了著名的"三方布置策":在广宁以马步军沿河设防,牵制后金主力;在天津、登州、莱州设置水师,从海上袭扰辽南,使后金不得不回顾后方,从而为收复辽阳创造机会。这套方略思路清晰,内阁与朝臣都挑不出更好的方案,只能认可。 问题在于,真正手握重兵的不是熊廷弼,而是广宁巡抚王化贞。王化贞背后有朝中大臣撑腰,兵力远多于熊廷弼,主张主动出击,与熊廷弼"以守为主"的方略针锋相对。一个经略,一个巡抚,战略上水火不容,辽东的指挥体系实际上是分裂的。天启二年,后金大举进攻,王化贞轻信部下,大败,弃广宁而逃。熊廷弼眼见大势已去,只能护送一批百姓退入山海关。广宁就此失守,辽西尽数沦陷。 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廷震怒。王化贞与熊廷弼一同被捕下狱,经刑部、大理寺会审,二人都被判了死刑。按理说,丢失封疆是武将最重的罪名,熊廷弼受牵连入狱,本已凶多吉少。但真正把他推向断头台的,是另一件事。有人替他出主意,让他拿出四万两白银去打点宫中,或许还能拖延、转圜。熊廷弼拿不出这笔钱,也不愿去做这种事。这一下,他彻底得罪了当时权势熏天的魏忠贤。 更致命的是,熊廷弼虽属楚党,却与东林党人关系密切。魏忠贤正要置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于死地,苦于罪名不够分量,便有人献策:若只论"移宫"旧案,分量太轻;若坐实他们收受熊廷弼的辽东军饷贿赂,便牵涉封疆,杀之"有名"。于是熊廷弼的案子被硬生生与党争捆在一起。天启五年八月,魏忠贤主持朝议,公然施压,众臣无人敢出声反对。当月,熊廷弼被斩于北京西市。 行刑那天,主事张时雍见他胸前挂着一个布袋,问是何物,他答这是写给皇帝的奏疏。张时雍冷笑,说囚徒岂能上书。熊廷弼当场驳回,说出这种话的,正是当年的奸臣赵高。张时雍一时语塞。这位三度守辽的名将,引颈受刑,而他临死前的那份奏疏,最终也被毁弃,没能送到天启皇帝面前。他死后,首级被送往九座边镇轮流示众,即"传首九边",尸身则被弃于荒野。 熊廷弼的悲剧并未随他的死而结束。阉党仍不肯罢休,诬称他侵吞军资,朝廷下严旨追赃,他的家产被抄没,姻族受牵连而破产。江夏知县向他的长子熊兆珪索要珍玩不得,竟施以鞭打,熊兆珪不堪其辱,愤而自刎。一个为大明守了半生边疆的人,落得家破人亡。 直到崇祯二年,熊廷弼一案才得以昭雪,他那颗在边关示众多年的头颅,才被准许与尸身合葬,归于故里。这个迟来的结局,是大学士韩爌等人联名上书求来的,而非朝廷主动给的公道。后人说他"不死于封疆,而死于时局;不死于法吏,而死于奸珰"。一个能安辽事的人先被杀,辽东的崩塌,从那一刻起就再难挽回。 【主要信源】《明史·熊廷弼传》,张廷玉等,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