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没正经拿过学位。他去过日本、德国、瑞士、法国、美国，前前后后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但他一个学位都没要——他是去读书的，不是去拿文凭的。"读书"在他的词典里是一字一顿的操作：识字、释典、对勘、考据、出结论。 1925年清华国学院成立，聘四位导师，名单一出来全国轰动——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前三人都是顶级的学者，但陈寅恪没有文凭、没有著作，连一本书都没出版过。梁启超向清华大学推荐他的时候说：我虽然著了几百本书，但我的全部著作合起来抵不过陈寅恪的几百字。 陈寅恪在清华上的第一课，开讲的是"佛经翻译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他在黑板上用梵文、巴利文、藏文、中文、日文同时写下几个概念在佛经里的不同译法。学生后来回忆说：一堂课下来谁都不敢喘气。 后来抗战爆发。他在逃难途中把二十多年积累的大量书籍、手稿、卡片全部丢失。从北平逃到长沙、到昆明、到香港，他的视力越来越差。到了成都的时候，他的右眼视网膜脱落，彻底失明。只剩下左眼还勉强看得见。他在这个时候——独眼、流亡、书全丢了——开始写他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他用他超强的记忆力和残存的左眼，从零开始完成了这部著作。 1949年之后他留在广州。他的左眼也快完全失明了。他就在黑暗里继续写作。他的助手帮他读书、帮他查证资料、帮他记录口述。他用八年的时间写了一部《柳如是别传》——八十多万字，关于一个明末清初的才女。 他早就给自己写好了墓志铭：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文革中的1969年在他广州的家中去世。他在那些日子里反复念叨《哀江南赋》。那篇赋里有一句"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他念了半辈子这句。 王国维的碑文是他写的。他自己的墓志铭也是这几个字。他的墓在庐山植物园里，他叫他的女儿把骨灰埋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