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记·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我们静静对坐垂钓,默然无言,宛如两尊安坐河畔的石像。四下清寂,风掠蒲草,簌簌作响;远处河水静流,底下藏着若有若无的轻缓涌动。
忽然,鱼漂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强劲的力道从水底拽来。我心头骤紧,慌忙扬竿,全然没顾及脚下岸边长满青苔,湿滑如抹了油脂。脚下一滑,身形瞬间失衡,踉跄着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撞在身旁岳父的背上。
“哗啦——”
水花轰然溅起,顷刻间将岳父整个人卷入水中。我瞬间慌了神,扔下鱼竿快步冲到岸边。河水不深,刚好没过成人腰际。不等我伸手去拉,岳父已扶着河水,慢慢站直了身子。
秋日的河水浸满寒意,漫过他半身。藏青外套吸饱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色泽暗沉发乌。稀疏的头发被水汽濡湿,一绺绺贴在额前。他抬手缓缓抹了把脸,水珠顺着眉骨、鼻尖、下颌连成一线,静静滚落。随即打了个绵长的寒颤,肩头微微一颤,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侧过脸朝我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秋水浸过的凉意,却平稳得毫无波澜:“没事……就是这水,倒是挺醒神。”
我尴尬地笑了笑,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二人默默收拾好钓具返程,一路上只闲谈家常,谁也不再提及这场猝不及防的狼狈。岳母一边嗔怪我们行事马虎,一边急忙熬上一锅滚热的姜汤。那晚饭桌之上,几句打趣说笑,反倒因这场小意外,添了几分难得的热闹。我只当这只是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恰似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会渐渐归于平静。
我不曾留意,自落水那日之后,岳父性情悄然变了许多。平日里话少了,神色常带着一缕沉郁,时常独自静坐,默然出神。
过了几日,秋光澄澈,天色晴好。我拎起钓具,兴冲冲登门邀约。门开处,岳父立在玄关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神情淡然,不露喜怒。我依旧笑着招呼:“爸,今天天气难得,咱们钓鱼去?”
他定定看着我,没有去接我手中的钓具,忽然伸手,牢牢攥住了我的手腕。那是老人特有的手掌,干燥微凉,力道却异常沉稳。他将我拉进屋,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楼道里的喧嚣与光亮,尽数被隔在门外。屋内骤然静了下来,也暗了几分,唯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光,隐约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他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腕,微微俯身向我凑近。我分明望见他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几分恳切,几分迟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安与顾虑。喉头轻轻滚动,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满室寂静。
“孩子啊。”他稍作停顿,字字说得缓慢而沉重,“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的心,骤然一沉,莫名涌上一阵不安。
“我这辈子积攒的一切,迟早都是你们的。”他目光沉沉望向我的眼底,带着期许,也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你看,能不能……稍微等一等?”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原本预备好的寒暄、天气、钓趣,全都堵在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只闷得胸口发紧。我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张被岁月风霜与心底愁绪刻满沟壑的脸庞,一时茫然失语。
空气彻底凝固下来,沉沉笼罩在屋内,静得让人心里发虚。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客厅墙上那座老旧挂钟,依旧不急不缓地走着。滴——答——滴——答——,原本细碎的声响,此刻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在耳膜之上,也敲在这间骤然变得陌生、凝滞的屋子每一寸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