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冬天，颐和园乐寿堂里头，七十三岁的慈禧太后还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上没几道深皱纹，皮肤透着一层不太合年纪的光。德龄在《御香缥缈录》里写过这一幕，说老太太那年照完镜子，转头问了一句，我看着像六十吗。底下人不敢答，只敢笑。 谁能想到，再过不到一年，这张脸就躺进棺材了。 要说这老太太一辈子讲究什么，吃穿用度都得排在后头，头一件大事是脸。光绪初年开始，宫里就有专人替她管这桩事，从太医院到内务府，前前后后伺候了三十多年。这套班子折腾出来的方子，比朝堂上的奏折还多。 最有名的一味叫"玉容散"。听着像首饰铺子的名字，其实是洗脸用的粉。配方现在还存着，光绪六年太医李德昌、庄守和几个人一块儿琢磨的，二十多味药，白丁香、白僵蚕、白牵牛、白蒺藜、白芨、白莲蕊、白茯苓、白芷，光"白"字头的就八九味。研成细末，每天早晚拿这个洗脸。 有人查过这个方子，里头那味白丁香，不是花，是麻雀的粪便。挑公的，晒干，研磨。老太太用了三十年。 她身边伺候的女官回忆，太后洗一次脸要花将近一个钟头。先用温水把脸浸软，再敷一层蛋清，揭下来之后用玉容散搓，搓完了拿热毛巾捂。捂完还要再上一层，叫"加味香肥皂"，里头掺了珍珠粉和麝香。这一套下来，脸是干净了，伺候的人胳膊也酸了。 讲完了洗脸，再说吃的。 太医院的脉案档子里头，慈禧吃过的方子能装好几箱。最常吃的一味叫"长春益寿丹"，名字俗气，配料倒不寒碜，人参、鹿茸、当归、枸杞、何首乌，熬成丸子，每天早上空腹就着温酒吞两颗。 还有一种叫"菊花延龄膏"。这个方子是光绪二十年前后开始用的，鲜菊花瓣捣汁，加蜂蜜熬到稠，封在瓷罐里。每天早上一勺，配茶吃。御医说这东西能"清头目，去翳膜，明耳目"。说白了，就是让眼睛亮一点，脸上水一点。 老太太六十大寿那年，太医又给她加了一味"八珍糕"。山药、莲子、芡实、薏米、白扁豆、茯苓、麦芽、人参，磨粉做成糕。这本来是民间健脾的方子，进了宫之后改良过，加了人参。慈禧一吃就吃了二十年，连光绪皇帝后来也跟着吃。 讲到这儿，你大概也猜到了，宫里这套"驻颜神药"，没什么神的成分。 最玄乎的一味是"珍珠粉"。每隔十天，老太太要吞一钱，用温水送服。这个习惯从同治年间开始，一直到她死。宫女回忆，太后床头常年摆着一个小银盒，里头装的就是这玩意儿。她临睡前要拿小勺挑一点，抹在嘴唇上。 这事儿听着挺养生，其实里头有讲究。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就写过珍珠"安魂魄、止遗精白浊、解痘疔毒"。老太太信这个，谁劝都没用。光绪二十六年逃到西安那一路，别的东西都能丢，珍珠粉的盒子她自己揣在怀里。 那次西逃，是这套养生体系唯一一次断档。 八国联军进北京，老太太化装成农妇坐着骡车出城。一路上没洗过澡，没用过玉容散，珍珠粉省着吃。等到了西安行宫，照镜子那一刻，听说她当着李莲英的面掉了眼泪。不是因为江山，是因为脸。 回銮之后头一件事，传太医，重开方子。这一年她六十六岁，离死还有八年。 最后这几年，宫里又添了新东西。一种叫"人乳"的方子开始进膳房档案。专门挑选民间二十岁上下、生过头胎的妇人，进宫做"奶口"。老太太每天早上喝一碗，加少许冰糖。这事儿在《清宫医案研究》里头有记载，不是野史。 讲到这儿，问题也就来了。三十年的玉容散，二十年的八珍糕，十年的珍珠粉，加上人乳、菊花膏、长春丹，这一套折腾下来，老太太的脸到底护住了没有。 德龄写过她的真实样貌，说近看其实皱纹不少，眼袋也重，只是宫里的灯光昏，又有粉饰，远看像五十岁。这话留了三分情面。她贴身的女官荣儿后来回忆得更直白，说太后晚年牙齿掉得厉害，吃东西要人嚼烂了再喂。 那张被三十年神药保养的脸，最后停在了一九零八年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两点。 入殓的时候，身上盖的被子绣着九条龙，嘴里含着一颗夜明珠，据说是"防腐"用的。二十年后，孙殿英带兵炸开东陵，把那颗夜明珠抠了出来，连同口红一起，装进了麻袋。 棺材打开的时候，里头那张脸据说还没烂透。有人说是珍珠粉的功劳，有人说是夜明珠的玄机。这事儿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写到这儿，参考的几处出处列一下。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慈禧光绪医方选议》，陈可冀主编，人民卫生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德龄《御香缥缈录》，原英文版一九三三年由陶德曼出版社印行，中译本顾秋心译；金易、沈义羚《宫女谈往录》，紫禁城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版，里头那位"荣儿"就是慈禧晚年的贴身宫女。 老太太用了一辈子的玉容散方子，现在还在档案馆里压着，泛黄的纸，墨迹倒还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