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围宋的消息传到晋国新田时,正是公元前594年早春。晋景公闻报拍案而起:“宋,晋之兄弟也,楚人无道,当速救!” 朝堂上一片主战之声。去年邲之战败于楚国的耻辱尚未洗刷,若再坐视宋国被围,晋国中原霸权将彻底崩塌。 就在此时,中军佐荀林父出列奏道:“君上且慢。邲战新败,车甲未充;且秦齐虎视,若倾国救宋,恐蹈险地。” “难道坐视宋亡?”晋景公不悦。 荀林父从容道:“臣有一策——可遣使入宋,告之晋援将至,令其坚守待援。宋若坚守,楚必久困师疲;届时我联合齐、秦,可收渔利。” 一位大夫质疑:“楚军围城三重,使者如何得入?” “臣举荐一人,”荀林父目光转向殿角,“解扬,可当此任。” 解扬,字子虎,晋国曲沃人,三代为晋使,以胆略著称。当夜,荀林父私邸烛火通明。 “楚军戒备森严,此去九死一生。”荀林父将青铜符节交予解扬,“若被俘,当如何?” 解扬正色:“昔我先君文公受宋恩,今宋有难,晋不可负义。纵身碎,必达君命!” 次日黎明,解扬扮作商贾,五车货物中暗藏密简:“晋师已发,旦夕将至,勉力坚守!”他选择从宋国东境的滕地绕行——那里山泽密布,守备稍疏。 然而楚军斥候远比预想严密。行至睢水南岸,楚将乐伯认出晋国车轨制式:“此非商队,乃晋使!”解扬急令焚简,自己持节立于车辕:“晋使解扬,欲见楚王!” 楚庄王在中军大帐接见解扬时,饶有兴致:“寡人闻晋使多辩士,今见卿,果非凡品。” 解扬长揖不拜:“外臣奉寡君之命,欲入宋城劝降。宋若降,可免生灵涂炭。” “哦?”楚庄王似笑非笑,“晋欲宋降楚?此非晋景公之本心罢。” 帐中诸将皆笑。子反拔剑指解扬:“搜!” 侍卫呈上竹简灰烬。楚庄王把玩着残片:“卿焚者,莫非‘坚守待援’之嘱?” 解扬昂首:“既知,何必多问。” 出乎意料的是,楚庄王未动怒,反赐坐:“寡人敬卿胆色。若卿登宋城,改言‘晋不救宋’,寡人许卿上卿之位,赐千金。” “若外臣不从?” 楚王敛笑:“城外有九鼎沸镬,卿可观之。” 解扬望向帐外——九口巨鼎沸油滚滚,楚卒正将俘虏投入。惨叫声声入耳。 三日后,楚军在睢阳城下筑起高台。解扬被押至台上,与城头华元相隔百步。 楚将子重剑抵解扬后心:“按约言之,可活。” 解扬整肃衣冠,向城上拱手,突然朗声:“晋国将士悉起!寡君亲率大军已出太行,旬日必至!宋国君臣当戮力坚守,以待王师——” 楚军哗然。子重急令拉解扬下台,却听解扬继续高呼:“晋宋同气,绝不相负!楚师已疲,粮秣将尽——” 华元在城头听得真切,热泪盈眶,振臂回应:“宋人誓与城共存亡!” 楚庄王在高处目睹此景,面色铁青。子反请命立斩解扬。 当解扬被押至沸鼎前,楚王忽问:“卿违寡人令,不畏死乎?” 解扬从容答:“臣闻: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臣受晋君之命而出,纵死,不可废命。” “若寡人再给一次机会,卿当如何?” “臣仍当如此。” 沉默良久,楚庄王竟挥手:“释之。”众将愕然。王叹:“杀一信士,何益?不如纵之归晋,使天下知楚有容人之量。” 解扬归晋那日,晋景公亲迎于国门。《左传》载:“晋侯厚赏解扬,使佐下军。”而宋国军民闻晋援将至,士气大振,竟在缺粮情况下又坚守三月。 秋九月,当华元夜探楚营时,曾言:“晋虽未至,然解扬一诺,重如千军。”这成为宋国谈判的最后底气。 楚宋盟成后,楚庄王特意问华元:“若解扬当时言晋不救,卿等可降?” 华元郑重一礼:“信义所在,虽死不降。然解扬城头一呼,实救宋国万千生灵。” 这段插曲随诸侯使节传遍列国。齐国晏婴后来评说:“晋有解扬之信,楚有庄王之度,故虽争霸而不失大义。”在武力征伐的春秋时代,信义的价值在这场围城战中散发出超越胜负的光芒。楚庄王是如何称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