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97年的暮春,黄河之畔弥漫着不安的气息。晋国中军大营内,主帅荀林父接到紧急军报时,手中的简牍险些滑落——楚庄王亲率大军已将郑国都城新郑围困十七日,郑襄公肉袒牵羊出城投降。更令人震惊的是,楚军并未如往常般撤兵,反而在郔地扎营,兵锋直指黄河北岸。 这完全超出了晋国卿大夫们的预料。六个月前,郑国遣使赴晋求援时,晋国因国内饥荒与赤狄侵扰未能及时发兵。如今郑国已降楚,救郑已失其义;但若坐视楚国势力深入中原,晋文公奠定的霸业将摇摇欲坠。 晋国朝堂爆发激烈争论。中军将荀林父主张:“郑既降楚,我师已晚。不如待楚退兵后,我再伐郑以固其心。”上军将士会深以为然,引用《诗经》“取乱侮亡”与《尚书》“兼弱攻昧”之句,力陈不应与正值强盛的楚国决战。 然而以中军佐先縠为首的少壮派将领激烈反对。这位晋国名将先轸的后裔拍案而起:“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竟擅自率本部兵马渡河南进。荀林父闻讯大惊:“先縠孤军深入,必遭楚歼。全军渡河!”这个被部下裹挟的决策,注定了晋军的命运。 此时楚军大营内,楚庄王正面临抉择。得知晋军渡河,他本想见好就收。宠臣伍参却力主迎战:“晋政出多门,将帅不和。荀林父新掌中军,令不能行。此天赐良机也!”令尹孙叔敖闻言怒斥:“昔年城濮之败,先君饮恨而终。若战而不胜,伍参之肉足食乎?”伍参凛然对曰:“若战而胜,孙叔敖为无谋;若败,我伍参之肉将为楚军食,何及晋人?” 楚庄王抚剑沉吟。这位“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雄主,敏锐捕捉到伍参分析的关键——晋国内部的分裂。他下令全军转向管地,与晋军隔荥泽对峙。 两军对峙初期爆发了戏剧性的外交博弈。楚庄王先后派少宰、乐伯赴晋营示弱,宣称“楚仅定郑而已,岂敢开罪于晋”。晋国上军佐郤克看穿这是骄兵之计,但中军佐先縠竟回应:“昔我晋文公与秦、楚有约‘共恤灾危’。今楚伐郑,晋当整军备武以卫社稷,岂敢劳楚君过问?” 微妙时刻,楚庄王再派许伯、乐伯、摄叔组成使团,执行一次精心策划的“武装挑衅”。三人单车驰入晋营,乐伯左射马右射人,从容退去。晋将鲍癸率兵追击,乐伯连发三箭,射杀麋鹿、野猪、麇各一,将最后一只麇献给追兵:“愿以此充随从之膳。”鲍癸叹服其勇武礼仪,竟停止追击。 这场表演达到了楚庄王的全部目的:既试探晋军反应,又彰显楚军将领的胆略。晋将魏锜、赵旃随后效仿,却演变成真正的挑衅。魏锜请战被拒后私闯楚营,赵旃更趁夜率部袭击楚军前锋。楚庄王亲率左广战车追击,晋军惊恐地发现,楚王战车已迫近大营。 六月十四日清晨,决定性的混乱开始了。荀林父本已在黄河岸边备好渡船,计划有序撤退。但当楚军发动全面进攻时,晋军指挥系统彻底崩溃。 《左传》记载了那个灾难性的场景:中军、下军士兵争相登船逃命,“舟中之指可掬”——被砍断落在船中的手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上军因士会早有准备,设伏击退楚军,得以全军而退。中军大夫赵婴齐预先备好渡船,使所部未受损失,却因此被同族谴责“失大义”。 楚军右翼熊负羁俘虏了晋国知罃,但楚王子谷臣也被晋将荀首射杀。战场各处上演着春秋时代最后的贵族战争礼仪:楚将潘党追逐晋将赵旃,赵旃弃车逃入林中,逢大夫驾车经过,让两个儿子下车掩护赵旃,自己驾车引开追兵,二子皆战死。 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晋军溃败时。部分晋战车陷入泥沼,楚军竟停车上前,教晋人抽去车前横木、拔掉旌旗以脱困。晋人脱身后回头调侃:“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我们不如你们楚国逃跑经验丰富啊)!”这种战场上的黑色幽默,折射出那个时代战争尚存的某种礼法。 邲之战以楚军完胜告终。楚庄王在黄河边祭祀河神,修建先君神庙,宣告胜利。当潘党建议“筑武军(京观)以彰武功”时,楚庄王却发表了一番深刻论述: “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 他引用《诗经》“载戢干戈”之句,强调武功的真义在于平息战争。这既是对“武”字的创造性诠释,也是向天下宣示楚国将从武力征服转向秩序构建。 对晋国而言,邲之战是霸业转折点。荀林父回国后请死,晋景公欲准,士渥浊谏曰:“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景公醒悟,使其复职。但真正的惩罚在次年到来——中军将先縠因恐惧追究,竟召赤狄伐晋,事败被灭族。这场内乱暴露了晋国卿族政治的致命裂痕。 历史学者童书业指出:“邲战之后,晋霸中衰者十余年。”楚国势力深入中原,郑、许、宋等国纷纷倒向楚。但楚庄王也清醒认识到,彻底摧毁晋国既不可能也无必要。公元前595年楚围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仍不投降,凸显了中原诸侯对楚的深刻抵触。楚庄王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