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商隐《锦瑟》流年人到半生，终于读懂李商隐的《锦瑟》。年少读锦瑟，只觉字句华美，意象迷离。庄生晓梦，望帝春心，沧海月明，蓝田日暖，满眼皆是温柔又清冷的诗意，却不懂诗底沉沉压着的、说不出口的惘然。只当是文人笔墨的堆砌，是无由的伤春悲秋，直到走过岁月浮沉，历经人事聚散，才明白这首诗，从不是写景写物，是写尽了每个人生命里来不及、留不住、放不下的平生遗憾。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不过短短五十六字，却装下了一生的颠沛、深情与孤独。“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无端二字，最是动人，也最是伤人。世间所有遗憾，从来都没有缘由，没有预兆，猝不及防，悄然发生。锦瑟本是寻常乐器，五十弦丝，层层缠绕，一如我们匆匆逝去的年华，一寸光阴一寸心事，密密麻麻，缠绕终生。年少的美好，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大，是细碎的温柔、纯粹的欢喜、毫无保留的赤诚。可华年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悄然流逝，等我们幡然醒悟，回头张望，只剩空空山河，茫茫岁月，所有美好都已成旧影，再也无法重来。一弦拨动，一念往昔。每一段逝去的时光，每一个错过的人，每一件未了的心事，都系在锦瑟的弦柱之上，轻轻一响，便是半生回望。“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人生到底是现实，还是一场大梦？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梦入蝴蝶，还是蝴蝶入梦庄周。人世浮沉，聚散离合，得失荣辱，回头看去，皆如晓梦一场。我们曾执着的爱恨，纠结的得失，执念的前程，在岁月长河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可人心最难得的，是明知是梦，依旧执着。望帝身死化鹃，岁岁暮春啼血悲鸣，将未尽的执念、未了的深情，尽数托付声声啼鸣。李商隐亦是如此，一生仕途坎坷，半生漂泊流离，情爱辗转成空，理想屡屡成灰。可他从未丢掉心底的赤诚，那份不甘、不舍、不忍，化作笔墨深情，藏在字字句句之间。世人皆道痴情苦，可这世间最珍贵的，恰恰是浮沉乱世里，不肯凉薄的一颗春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是唐诗里最温柔也最孤寂的两句。明月落沧海，深海藏明珠，明珠藏泪。世间至美之物，皆带着至深的温柔与伤痛。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无人共情的难过，无人安放的思念，都化作深海明珠，清冷皎洁，暗自落泪。人生所有无声的遗憾，都是这般，藏于心底，隐于岁月，外人看不见，唯有自己深知其中酸涩。蓝田暖玉，日光氤氲，生出袅袅轻烟。美玉温润纯粹，却朦胧虚幻，可望而不可即。生命中所有极致的美好，大抵皆是如此。心心念念的圆满，拼尽全力的奔赴，到最后，都如蓝田玉烟，缥缈无形，触之即散。美好易碎，圆满难寻，是人间常态，亦是众生宿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全诗收尾，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没有字字泣血的控诉，只有一句淡淡的叹息，却道尽了人间所有遗憾。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年少依旧，总以为爱恨可缓、相逢可待。身处其中时，懵懂茫然，肆意辜负，随意错过，不懂珍惜当下的点滴温柔。直到岁月远去，人事皆非，往事沦为追忆，才恍然惊觉，那些曾经寻常的朝夕，已是此生再也复刻不了的圆满。所有的怅惘，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意难平，从来都不是事后才生出的悲戚。早在故事发生的那一刻，早在我们懵懂无知的那一刻，惘然早已注定。我常想，为何千年之后，世人依旧偏爱《锦瑟》？因为这首诗写的从来不是李商隐一个人的半生，是千万普通人的一生。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段锦瑟华年，一场庄周晓梦，一腔望帝春心，一捧沧海珠泪，一片蓝田云烟。人这一生，不过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一边奔赴，一边遗憾。我们都曾热烈纯粹，都曾执念深深，都曾懵懂惘然，都在岁月里捡拾遗憾，在追忆里和解平生。读懂锦瑟，便是读懂人生。所有逝去的年华，不必追；所有错过的缘分，不必念；所有未了的心事，不必结。人生本是半梦半醒，半得半失，半暖半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惘然，那些刻在心底的深情，终会化作岁月的温柔沉淀。历经千帆，释然过往，便是对锦瑟流年，最好的成全与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