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城古镇
予昔游黔阳,尝访其地。时方春暮,山雨初霁,江雾如纱。老城墙头,薜荔垂绿,苔痕上阶,宛然宋人画本。土人告予:“此镇自汉以来,已千余岁矣。”
少时从里中诸生春游至此。青石巷窄,仅容二人并行。彼时不知秦汉,但见檐角风铃,与童子纸鸢相戏。卖蔗翁剖紫玉,汁染齿如丹砂。予笑谓同游:“他日若得买山钱,当于此间结一草庐。”
后十年,县治初立,予以刀笔吏奔走其间。晨霜未晞,已过南门渡;夕照将沉,犹校案牍文。某夜值宿,闻更鼓声远,忽忆少年语,掷笔推窗,见月出东山,沅水如练。始悟镇非移也,移者乃看山之人。
今岁重到,髯已半苍。学友三四人,招饮芙蓉楼。酒酣,指江心舟子曰:“此非少时竞渡处耶?”一友笑曰:“昔者舟中少年,今皆作白头翁矣。”满座怅然。忽有野鹭掠水,振羽而去,不回顾也。
镇中旧俗,立秋日取檐瓦承露,谓之“收天浆”。予少时尝饮此露,味清冽似故园井水。今瓦当尽易琉璃,不复存此风。唯城南古樟尚在,荫覆如盖,虬枝盘曲,似老蛟欲化。树下石棋盘犹列残局,不知何代棋客所遗。
予闻之:物之坚者莫如石,然千载亦不免泐;柔者莫如水,而万古常新。是镇也,虽城郭屡改,然春江不改其碧,秋月不改其明,故人肺腑间一段温润气,亦不改其真。譬如老农见稗莠,不除而自辨;良医诊脉,不察而自知。
客问镇中何所有?予指檐角青瓦、江上白鸥、巷口斜阳、座中霜鬓。客笑曰:“此皆寻常物。”予亦笑:“寻常处,正不寻常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