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印刷体跟手写比,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1939年那张任命马君武为广西大学校长的简任状,搁今天,没几个人能写得出来。不是技术问题,是根儿上就断了。 先给个硬数字:民国文官分四等——特任、简任、荐任、委任。简任官是第二等,各部次长、大学校长这个级别。任命这种官,必须由国民政府主席亲自签发,这叫法定程序。马君武拿到的这张,就是简任状。 但真正要命的不是级别,是写字的那个人。当时政府机构里有一类人叫“书手”,专门负责缮写重要公文。这些人什么来路?大部分是秘书长或参事,本身就是科举出身或者受过严格的传统教育。他们没有“书法家”的名头,但手上功夫能把今天九成专业书法家按在地上摩擦。 这份简任状上的字,颜体打底,转折处却藏着欧体的刚硬,有些笔画还带着魏碑的刀劈斧凿。为什么这么写?因为民国书坛被康有为那套“尊碑”理论洗过一遍,写楷书不掺点碑味儿,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但问题来了——这些书手不是搞艺术创作的,他们是办事的。每天要处理大量公文,批文件、写委任令,用毛笔干着今天用键盘干的活儿。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工作书写”里,硬生生练出了一手让后人当艺术品膜拜的字。 马君武这个人更值得说道。中国第一个德国工学博士,同盟会章程起草人之一,参与制定过《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但这老兄后半辈子干了件“傻事”——三次出任广西大学校长。1928年第一次,学校刚办起来,战争爆发,停课。1931年第二次,硬是从废墟里把学校拽回来。1939年省立升国立,他快六十了,身体已经不行,学生联名请他回来,他又去了。这一次他提出四个字当校训:勤恳朴诚。 你看明白没有?一个拿过德国博士、当过司法总长教育总长的人,跑到当时还算偏远的广西,带着学生挖土搬砖建校园。他提了个“锄头主义”,让穷学生通过劳动挣生活费。这叫办学?这叫讨饭。 但就是这种“讨饭式办学”,把广西大学干成了国内重要大学。周恩来后来送了四个字:一代宗师。不是因为他官当得大,是因为他把一张手写的任命状,真的变成了一所学校。 今天的任命书呢?打印体,红章一盖,完事儿。没人关心字写得怎么样,反正都是宋体。谁签发的也没人在乎,反正都是流程。 那个能把颜体、欧体、魏碑揉进一张公文纸里的时代,过去了。而且,不会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