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8年三月,江都行宫里,禁卫军勒死了自己的皇帝。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萧皇后和几个宫人拆了床板,拼了个小棺,草草埋在宫殿地下。几个月后,表弟李渊在长安称帝,给这位死去的皇帝追了一个谥号:炀。 按古代谥法,"炀"的意思是逆天虐民、好大殆政、离德荒国。这个字像一枚烙印,在杨广身上烧了一千四百年。 可谁能想到,恰恰是这个"千古昏君",给后来的中国留下了三样东西。此后一千三百多年,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三样东西谁也舍不得丢。 杨广继位第一年,干了一件让满朝文武心惊的事:征调百万民工,在洛阳大兴土木。 据《隋书·炀帝本纪》记载,大业元年(605年),杨广下诏命尚书令杨素、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都洛阳,每月役使民丁两百万人。十个月,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这座城后来叫"东都"。 当时的首都长安,偏居关中西北。粮食不够吃的问题,从西汉后期就开始折腾历任皇帝,隋文帝遇到旱灾还得亲自带着百官跑到洛阳去"就食"。而关东地区才是帝国的人口重心和经济命脉,从长安遥控那片广袤的土地,政令传达慢,漕运困难,长安的地理劣势摆在那儿,谁坐上那把龙椅都绕不开。 杨广选中了伊水与洛水之间的一块地,亲自带人勘察选址,随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把新都城建了起来。城内设了国家粮仓——洛口仓、回洛仓,储粮规模在当时举世无匹。此后杨广在位十四年,待在长安的日子拢共不过几个月,帝国的政治重心彻底东移。 洛阳地处天下之中,向南接长江,向北通燕赵,四通八达。后来唐朝沿用了这座东都,武则天更是以洛阳为"神都"长期驻跸,北宋把政治中心进一步东迁至开封。可以说,杨广打破"关中本位"的那一步,开启了中国古代政治地理格局长达数百年的转型。 代价呢?每月两百万民工,十个月不停歇。一座宏伟的都城底下,压着的是数不清的血汗账。后来骂杨广的人,这笔账排在前头。 东都刚建好,杨广又马不停蹄地干起了第二件大事。 同样是大业元年,他下令征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人,开挖通济渠,引谷水、洛水汇入黄河,直通淮河。三年后,又征发河北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黄河,北通涿郡(今北京附近)。前后还疏浚了邗沟、开凿了江南河。几段河道首尾相连,贯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全长一千七百多公里。 这就是隋唐大运河。它以洛阳为中心,像一条巨大的脊梁骨,纵贯南北。 运河的战略价值,当时的人未必全看得清。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沿河北上,北方的军队和政令顺水南下,沿岸城市迅速兴起。唐代"扬一益二"的商业格局,和这条水路直接相关。宋代以降,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几乎系在运河之上。有学者评价,直到近代铁路兴起之前,大运河始终是维系中华帝国南北一体的关键纽带。 可修河的过程,同样惨烈。据《隋书》记载,仅通济渠和永济渠两项工程,先后征发的男女民工就超过两百万人。史学家胡如雷做过估算:从杨广即位到第一次东征高丽的八年里,隋朝总共上马了二十二项大工程,累计动用人力超过三千万人次。而当时全国人口不过四千六百万左右。 近乎全国男丁被轮了一遍。 运河修成了,杨广迫不及待地坐着龙舟南下巡游,随行船只数千艘,岸上纤夫成群结队拉纤拖行。沿途修建了四十余座离宫别苑。民间对运河的恨意,一半冲着运河本身的血泪,另一半冲着皇帝在运河上的排场。 杨广留下的第三样东西,没有运河那么看得见摸得着,却影响更加深远。 大业年间,杨广正式设置进士科,以考试选拔人才,取代此前延续数百年的九品中正制。关于科举创立的确切年份,学术界说法不一。百度百科引用的说法是大业三年(607年),另有研究者依据《旧唐书·房玄龄传》等史料,认为进士科在隋文帝时期已有雏形,杨广则是将其正式制度化。目前史学界的主流共识是:科举制肇基于隋,确立于隋炀帝,完善于唐。 九品中正制的逻辑很简单:你爹是什么品级,你大概率就是什么品级。寒门子弟再有才华,头上压着世家大族的天花板,几乎没有出头之日。杨广设进士科,规矩变了:朝廷用考试说话,考的是文辞策论。门第高低不再是入仕的唯一通道,普通读书人多了一条向上走的路。 这条路走了一千三百年。从隋到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废科举,中间跨了整整十三个世纪。唐代以后,科举逐渐成为帝国选拔人才的核心机制,到宋代更是登峰造极。那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根子就扎在这套制度里。 修东都,开运河,立科举。三件事在杨广手里几乎同步推进,摊开在短短数年之内。 换任何一件事放到别的朝代,哪怕只做一件,可能也得十年二十年慢慢来。杨广偏要一口气全干完,像一个精力无穷的赌徒,把整个帝国的家底一把押上牌桌。后人评他"罪在当代,利在千秋",细想这八个字,实在五味杂陈。 信息出处:《隋书》(唐·魏征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卷三《炀帝本纪》及相关列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