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里,白头偕老的夫妻,也有种种问题,比如我爸我妈。 我妈有时候恨死我爸,说话梗着脖子,直来直去,动不动甩脸子,还不过脑子。把我妈惹急是常态。说话总得罪邻居。我妈常常出来收拾残局。 我妈会一个个打招呼,塞上几块点心,几个水果,语气诚恳: 你们不要动气啊,我家老头不会说话,耿耿叫的,人不坏,脾气冲。 邻居们都笑着摆摆手: 老阿姨,我们都不当真的,老吴是好人,就是不会说话。一讲怼死人。 我妈呵呵呵苦笑:做了夫妻没奈何,没有办法,夫妻都是自己包。 邻居法荣叔叔哈哈哈笑,他摆摆手: 老阿姨啊,不搭界格,不要放在心上。伲看在眼里,人情都是你做的。一世人生,老吴的话都让你说光哉,老吴有你,福气! 我妈回家,和我爸好言好语讲道理:你说话婉转点,不要怼人。 我爸脖子又是一梗,气鼓鼓坐在木沙发上: 我没怼人。我就这脾气。 我妈眼睛一瞪:还说没怼?你脾气不好收收? 不会改哉,我要到了阎罗王那里改哉! 我爸一下站起来,怒目圆睁,手里扫把往地上一扔,头一歪,脾气炸了: 没怼,就是没怼。哪个赤佬在瞎讲?我给他一拳! 嚯嚯嚯,我妈看看架势不对,立马闭嘴。 我妈在小区是外来户,可她热情好客。一路走过小区,嘴巴不停,招呼了东邻,又招呼西邻,口袋里有颗糖也要拿出来分享。嘴里说:你吃你吃。人已经跑出几步远了。 邻居对我妈评价:好人,直性子。会做人。 知道她骨折,邻居们纷纷上门探望,无外乎鸡鸭鱼肉水果。我妈又开心又感动,连连说:哎呀,哎呀,让我怎么还人情? 法荣婶煤气开关旋得啪啪啪,她炒好满满一盘河虾,端到我妈床头,笑眯眯说我妈: 老阿姐啊,你这种讲法不对。你放心休息。盼得大家太太平平,脚指头也不踢碎一个。还啥人情?大家不要生病。 我爸坐在客厅,自己跟自己打牌,他既是A角,也是B角。他偶尔嘀咕A出牌臭,B牌技不灵。大多数情况下默不作声。 大门敞开着,邻居们进进出出,我妈躺在床上,开开心心和邻居聊天。邻居走了,我妈说哎呀呀说腰疼腿疼屁股疼。 我爸把牌收了,他走到法荣叔楼下,看见法荣叔就开讲: 多谢你们看得起伲,老太婆病了都来望望。一天人都没断,老太婆没好好休息。我恨不得立起来赶你们走。 我爸说话头一点一点,表情气鼓鼓的,眼睛还瞪得老大。 法荣叔看看法荣婶,法荣婶一脸尴尬走进屋里。 我爸一瘸一瘸回到楼上,唾沫子都快飞出来了,他告诉我妈,和法荣叔怎么说怎么说,说得法荣婶不好意思开口。 轮到我妈炸毛了。我妈骂我爸:你个杀头!十三点!不会说话就别说。 我爸说,我实事求是。 我妈气呼呼别转头不理他。 我妈指挥我:妹妹,你给法荣叔赔个不是 我噔噔噔下楼照办。 这样的爸是不是很讨厌? 可是,我们都很爱他,爱他一辈子勤扒苦做养家糊口。 法荣叔说,你爸忠诚,不当官,当官就是忠臣。 他说,我爸揽活,他们一起给常熟大船挑砖。从船上走到工地要一里地。 大热天,我爸赤膊,衣衫透湿。中午,又累又饿。法荣叔问船主要碗饭吃,船主说,饭在锅里,你们自己盛。 法荣叔呼啦啦扒下两碗饭,元气恢复了。我爸不吃。我爸说法荣叔,你们这样做不好,不能贪人家便宜。 下午,烈日当空,我爸裤衫透湿,汗水顺着大腿滴滴嗒流淌。我爸挑着一担砖,摇摇晃晃走到船头,脸色煞白,蹲了下去…… 船主把他扶了起来…… 法荣叔竖起大拇指:你爸太忠,太老实。 我一下泪湿了,我爱我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