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贞元年间,一个叫王生的商人从长安贩货回洛阳。同行的还有两个伙计,三人赶着一辆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走到半路,日头已偏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山林横在眼前。当地人管这片林子叫“鬼愁涧”,说是常有盗匪出没,白天都没人敢单独走。 王生本想连夜赶过去,可两个伙计死活不肯:“东家,这地方邪门,宁可在林边歇一夜,等天亮再走。” 王生拗不过他们,只好把车停在林子外头,找了个背风的土坡,生了一堆火,三人围着火堆啃干粮。 大约三更天,王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火堆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两个伙计歪在马车旁,睡得正死。 声音是从林子里传来的。他一把推醒伙计,低声说:“别出声,有东西。” 三个人缩在马车后面,大气不敢出。月光很淡,只能看见林子边缘的树影在晃。忽然,那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团巨大的黑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不是人。那东西足有一丈多高,浑身黑毛,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它弓着腰,长长的手臂几乎垂到了地面,指尖有弯钩似的爪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两个伙计吓得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东西朝这边迈了一步。地皮微微震动。 王生咬紧牙关,一把拽起身边的伙计,低声喝:“跑!” 三个人撒腿就跑。可没跑出几步,那东西猛地扑了上来,速度极快,像一阵黑风。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伙计惨叫一声,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后领,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王生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是一声闷响,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拼命跑,脚下被树根绊了一跤,爬起来再跑。另一个伙计跑散了,不知去向。王生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头栽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生浑身上下全是泥土和树叶,衣服也被树枝刮烂了几处。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稍稍平复了呼吸。 他想,那东西可能已经走了。可他又不敢原路回去找伙计。天还没亮,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根本辨不清方向。 他摸到附近一个浅坑,索性躺了进去,打算就这么猫到天亮。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抖。 王生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那东西走到他身边,停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王生差点呕吐。他感觉有一双粗糙的、毛茸茸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那东西把他的身体翻过来、翻过去,还用一根冰凉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肋骨。 王生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出声。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野兽不吃死物。只要装得像一具尸体,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那东西翻弄了他好一阵子,似乎确认了“这只是一具死尸”。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站起身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的深处。 王生不敢动,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慢慢爬出坑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他靠着一棵树,干呕了好一阵子。 他沿着来路摸回去,找到了那辆马车。车上的货物还在,可两个伙计,一个也没回来。 王生赶着马车,直奔县衙,击鼓报案。 县令是个中年文官,姓李,听王生说完经过,脸色丝毫没有变化。他只是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问了王生一句话: “你亲眼看见那东西吃人了?” “我听见了惨叫声,天亮后也没见到伙计的尸首……”王生的声音还在发抖。 李县令点点头,叫来一个老衙役:“老刘,你带几个人,跟这位王先生去现场看看。” 老刘带着三个年轻衙役,跟着王生到了那片林子。 现场只有一辆马车和满地散落的货物。地上有大片血迹,从林边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老刘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了拨血迹中的毛发——黑色,粗硬,不像是人的。 他们在林子里搜了大半天,没有找到两个伙计的尸体,倒是发现了一个洞穴,洞口有一堆野兽的粪便,里面夹杂着骨头的碎片和布条。 老刘从洞穴里捡出一块碎布,递给王生:“这是不是你伙计衣服上的?” 王生认出了那块布的颜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刘站起身,对王生说:“你说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一头年岁很大的老熊。熊这东西,直立起来的时候确实像人,夜里乍一看,跟夜叉也差不离。” 李县令接到老刘的报告后,上报府衙,调来了十几个猎户,带着弓弩和猎犬,进山搜了三天三夜。终于在鬼愁涧深处发现了一头巨大的黑熊,浑身伤痕累累,左眼已瞎,右前爪少了两根趾头,脾性极为暴躁。猎户们费了好大的劲,射了数十箭,才将它射杀。 那头熊被抬回县城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王生也站在人群中。他看着那头熊庞大的身躯,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黑暗中看见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原来不是夜叉。 只是一头瞎了眼的、饿了的老熊。 可它害了两条命。 王生后来把马车卖了,再也不走夜路,再也不在山林边过夜。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怕,他说:“人这一辈子,不怕黑,不怕暗,就怕把假的东西当真,把真的东西当假。”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