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张灵甫上山前,后方基地垛庄并未陷落,他完全可以逃出生天,但…… 垛庄还没有丢的时候,张灵甫并非已经被命运按在孟良崮上。 那条往后撤的路,至少曾经亮过一阵。可他没有走,带着整编七十四师往石头山上挤,车马、辎重、伤兵、弹药乱成一团,水又少得可怜。 人到这个份上,怕的不是山高,怕的是心里那口气放不下。 王牌师长,蒋介石眼里的红人,黄埔出身的硬牌子,怎么能灰溜溜退回去呢?这一下,路就窄了。 张灵甫的名声,后来被擦得太亮,亮到许多旧账都看不清。 淞沪会战时,他是新编三零五团团长。有人写他带新兵夜袭,还写他跳出战壕冲锋,像戏台上锣鼓一响,英雄就该登场。可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王耀武给钱大钧的信得冷冰冰,三零五团新成立,连枪都不够,只能去前线修工事,在炮声里练胆子。 张古山那笔账,也常被算到他头上。 说他受王耀武委托指挥,说他亲自奇袭负伤,听着很过瘾。可一九三八年十月九日那份战斗电报里,指挥和负伤都没有他的名字。真正顶在前面的是唐生海,后来重伤;于清祥代理团长,死在战场上。 同年十二月二十日,俞济时向蒋介石推荐战功将领,李天霞在,廖龄奇也在,张灵甫没在。 纸面不懂人情,却常常比热闹故事更硬。 七十四军真正露脸,是上高会战。 可这场仗的硬骨头,主要是王耀武、李天霞、王克俊啃下来的。 三月二十一日,李天霞五十一师在红石岭歼敌一个中队;二十二日,日军八百多人渡过锦河,想从石头街、华阳一带钻过去,卢团冒着飞机轰炸急行,每小时十五里,赶到后迎头打,杀敌四百余人。 五十八师这边,右翼阵地一度被突破,后来夺回白茅山一五六七高地,当然也吃了苦,可战果统计里,李天霞、余程万有缴获,五十八师没有被拎出来当样板。 赏功最能看出轻重。 上高会战后,七十四军得荣誉旗,罗卓英、王耀武得青天白日勋章,李天霞得四等宝鼎勋章。王克俊也不是旁边凑热闹的人,部下团长、副团长接连负伤,他拔出手枪上阵督战,硬把日军压了回去,部队里传出一句顺口溜,撼日军易,撼杰夫难。 张灵甫参战,有苦劳,也有份内功劳,可要把上高会战说成他一个人的封神台,火候就过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第二次长沙会战。 七十四军在金井一带遭日军第三、第六师团夹击,军部被袭,王耀武差点脱不了身。 薛岳战后列奖惩,李天霞五十一师、余程万五十七师都有战绩,廖龄奇却被指不能掌握部队,脱离部队逃至祁阳。 张灵甫那时是副师长,会战初期代理师长的说法并不空。可刀落下来,砍的是廖龄奇。 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廖龄奇被下令枪决;二十四日,张灵甫代理五十八师师长。仗打坏了,有人丢命,有人升官,这种事放在哪儿都硌人。 到一九四五年,他的路越走越顺。 雪峰山打得正紧时,李天霞在前线苦撑,张灵甫却在重庆陆大将官班受训。 三月十八日入学,六月毕业,时间刚好绕过雪峰山。董其武后来回忆,张灵甫带两个参谋去上课,还在重庆近郊买了七百万元洋楼,日子阔得很。 六月,罗卓英给青年远征军师长提人选,原名单里没有张灵甫,蒋介石偏把他点出来。 到了整编七十四师,他便成了那块金字招牌的掌门人。 还有一层冷账,最能扫掉脂粉气。 抗战八年,国史馆里和张灵甫有关的共十四件,战场电报十封,能把他放进题名中心的只有两封,也没见专门表彰。李天霞那边是三十七件,战场电报十七封,题名里能看出他是主角的有十一封,奖章、战报、缴获,一件件摆着。人可以会说漂亮话,电报不会讨好谁。 抗战结束后,风向又变了。 张灵甫相关一下涨到一百零五件,扣掉抗战部分,还有九十一件。李天霞打仗时间更长,总数八十六件,扣掉抗战还有四十九件。也就是说,张灵甫真正被高频推到台前,是胜利以后那几年。一个人在战场上被打磨,和一个人在系统里被抬高,不是一回事。 前者靠硬仗,后者靠位置,靠目光,也靠那套复杂的人情网。 孟良崮前,王耀武、俞济时其实更倚重李天霞。 一九四七年二月,王耀武向蒋介石保举李天霞升整编军军长,俞济时也主张把整编八十三师和整编七十四师合成一个整编军,让李天霞来管。这样的人,哪有坐看七十四师烂掉的道理?可张灵甫未必服气。 他被捧得太久,又想再往上挪一步,听见别人要压到头上,心里那团火,大概不会小。 五月十三日晚后,华东野战军从两翼插入,整编七十四师和左右友军的联系被割裂。 十五日拂晓,第六纵队攻占垛庄,退路才真正断死。可在这之前,张灵甫还有往后收缩、接上基地的机会。他没有抓住。 也许他等援军,也许他想反咬一口,也许只是觉得王牌不能退。 山上缺水,弹药乱,担架抬不动,友军看着不远,脚步却慢。等枪声一层层压上来,名声、脾气、宠信、算盘,都成了压在肩上的石头。 张灵甫不是没有勇气,也不是一无是处。 可勇气若被面子牵着走,就像刀砍进石缝,拔不出来,还崩了刃。垛庄那条路曾亮过,他没有走。山风卷着尘土扑下来,石缝里只剩乱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