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年早春，新疆乌什爆发了一场震动朝野的暴动。一支征调来运送沙枣树的维吾尔差役队伍，竟在出发前夜哗变，攻入城中，杀死办事大臣素诚父子，全城清军官兵和汉商近千人无一生还。消息传到紫禁城，乾隆勃然大怒，下令围城半年，破城后男丁尽戮、妇幼为奴。一桩看似因运树而起的案子，背后却是回疆十年积怨的总爆发。 1765年2月，乌什。 这座城距北京万里之外，嵌在天山南麓的戈壁腹地，是清朝经营南疆的军事据点之一。按制度，驻守的满洲办事大臣是最高权力的代表，伯克是本地维吾尔贵族出身的协理官员，两套人马共同管理这座城。 听起来还算体面。但实际上，乌什的老百姓已经忍了很多年了。 办事大臣素诚是个什么人？官方档案后来追论他的罪状，写的是"贪淫激变"——贪财，好色，父子公然在官署强留维吾尔妇女，有时关押长达一个月，甚至当众淫乐，以此为笑谈。阿奇木伯克阿卜都拉也不遑多让，在当地横征暴敛，凡事动辄鞭打，"乌什回人不堪其虐"，这几个字，出自事后朝廷自己的调查文书。 这口气，压着压着，就要出事。 直接导火索，是一批沙枣树苗。 乾隆下令从乌什征调240名差役，把沙枣树苗运到京城——历史上这批树苗究竟送给谁，史书讳莫如深，民间一直有说法是为了给香妃修建新疆风格的宫苑。不管为了谁，征调这批差役的过程，把所有的矛盾一次推到了顶点。 2月24日，出发前三天夜里，一个叫赖和木图拉的小伯克召集了所有差役开会。 他的仇，比别人都深。他的妻子曾被素诚强行扣押在衙署，遭受凌辱，此事人尽皆知，却没人替他讨回公道。那天，他把胸口的话说开了：咱们明天是死路一条，与其这么送死，不如今晚就动手。 他父亲劝他别干，被他一枪打伤了额头。 三更天，240名差役提起刀枪，杀向城门。 素诚和阿卜都拉仓皇逃往后山，走投无路，素诚亲手杀了儿子，随后自尽。阿卜都拉被活捉。起事队伍随即将城中所有清军官兵和往来汉商尽数杀戮，随后把城外的维吾尔百姓全部迁入城内，构建防御工事，准备迎击清军反攻。 他们还派人向周边各城通报，希望一同起事。 朝廷的反应来得很快，但打得很难看。 距乌什最近的阿克苏，办事大臣卞塔海带着几百人赶来镇压，被守城的起义队伍当场打退，败逃数十里。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纳世通带兵增援，也吃了败仗。乾隆在京城看着一道道败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下令将卞塔海和纳世通斩于阵前——两个先后赶来平乱的大臣，就这么被愤怒的皇帝杀了出气。 最终，伊犁将军明瑞亲自赶到，调集周边驻军超过一万人，将乌什团团围住。 这一围，围了将近半年。 5月，赖和木图拉在一次交战中阵亡。8月25日，城池告破。 按乾隆原意：男丁全行剿杀，妇幼送往伊犁为奴。但明瑞和阿桂到底手软了，仅处决了为首数十人，对可恶之辈诛杀千余人，其余三千多人连同妇幼共一万余人，给了盘缠，押往伊犁屯田。 乌什之乱平息了。接下来，乾隆做了一件有点耐人寻味的事。 1766年，朝廷颁布《乌什善后章程》。章程明确承认：这次暴动，是"官逼民反，事出有因"。素诚被追论"贪淫激变"之罪，抄没家产，其子发配伊犁。此后相继查处了和阗办事大臣和诚索勒回疆百姓一事，将其正法。 这部分，乾隆做对了。 但章程里同时还规定了另一件事：驻军与维吾尔民众必须分城居住，不得混杂；内地汉人进入南疆，不得携眷安家；民回之居处宜别，不得随意杂居。 用现在的话说：认了错，然后把两边彻底隔开。 这个逻辑并不难理解，朝廷的出发点是防止"民回交涉生事"，维持稳定。但隔离政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南疆的开发进程大幅放缓，内地与南疆的人口流动几乎断绝，清廷对南疆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度警惕的消极防范态度。 在道光年间张格尔之乱爆发之前，乌什事变是新疆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一次暴动。 事后，清廷查处了一批腐败官员，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伯克制度的积弊，也没有解除差役制度对普通百姓的压榨。积怨压了十年，爆了一次；改了规矩，又压着，又积着。 一棵沙枣树苗，运到京城，大概只是哪个贵人院子里一点不起眼的绿意。但在三千里之外的乌什，它压垮了忍了十年的人。 官逼民反，从来不是因为一棵树。 【主要信源】 1. 《1765年新疆乌什事变解密》，《西北民族研究》，2009年第4期 2. 《乌什事变》，百度百科综合词条 3. 《乌什回乱》，维基百科中文版，2025年 4. 《从清代满文档案看"乌什事件"始末》，中国历史研究院，2009年 5. 《清朝统一新疆与开发方针的制定》，中国历史网，200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