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起义时,周渭璜家的宅子非常宏大,曾做过天国某将领的府邸。十多年战乱平息后,周渭璜从云南回来,宅子荒草萋萋,长久上锁关闭。 周渭璜让人剪除荆棘杂草,召集工匠粉刷修葺。只是房屋宽大而人少,每到夜里,鬼火上下飞舞,家人都惴惴不安,难以安睡,只有周渭璜毫无惧色。 一天晚上,他熟睡刚醒,忽然觉得有人把手伸进被子里,冰冷如霜。他睁眼一看,是一个赤脚的丑丫鬟,便呵斥她走开。丫鬟红着脸退下,周渭璜知道是鬼魅,并不害怕。 过了一会儿,有人掀帘进来,说:“哪家的郎君,吓唬我的傻丫头?”周渭璜看去,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女郎。 周渭璜说:“这时夜深人静,天寒地冻,你为何冒着寒冷来到这里?”女郎流泪说:“因为和姨妈口角,赌气出来,正愁深夜无处可去,没有落脚的地方。刚才路过门外,看见窗缝还透着灯光,知道你还没睡,所以来投奔你。”周渭璜问:“刚才那个丑丫头是伺候你的吗?”女郎说:“是姨妈家烧火做饭的。”周渭璜于是询问女郎的姓名和籍贯。 女郎自述说:“我姓冯,字香邻,本是扬州人。父母都去世了,便依靠姨妈生活。姨父昨天去浔阳了,我向姨妈进忠言,反被她骂了一顿,因此才出来的。” 当晚,两人恩爱缠绵,直到窗外斜月西沉。从此女郎住在周渭璜房里,为他主持家务,管理收支,俨然像夫妻一样。周渭璜原本未娶妻,至此大摆筵席,遍请亲戚,让女郎盛装艳服出来相见,众人无不惊叹她的艳丽,称她为神仙中人。 过了不久,女郎忽然在半夜嘤嘤哭泣。周渭璜吃惊地问她原因。她说:“今天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瞥见从前那个丫鬟经过这里,看见我,突然问我,说姨妈要抓我回去,有个舅舅在武昌做官,何不去投奔他?”周渭璜生性喜欢远游,便听从了她的话,收拾行装迅速出发。 到了苏州,船停泊在金阊门外。明月初升,月光皎洁。女郎靠在窗口凝望,黛影波痕,上下浑然一色。不一会儿,有一艘官船冲波破浪而来,与周渭璜的船并排系缆停泊。 随即有人投递名帖来拜访。周渭璜看那名帖,上面写着“李重光”,他十分惊讶,素不相识,为何到此?正要推辞,那人已经昂然登船,径直走进船舱。女郎匆忙躲避到后舱。那人向周渭璜长揖行礼,穿着貂裘狐冠,衣饰华贵。周渭璜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便对坐畅谈,谈得十分投机。谈到诗词时,那人援古证今,剖析源流,周渭璜非常佩服他的渊博雄辩。蜡烛燃尽,客人才告辞离去。 第二天,因为风狂雨骤,船不能行驶。周渭璜前去回拜。客人见他到来,大喜说:“这样的风雨,有你光临,可以排解寂寞了。”于是命人设宴款待。山珍海味,很快备齐。闲聊时说起前朝兴亡之事,客人口讲指画,如同亲历,对五代时期的治乱尤其详细。酒过数巡,客人命人叫歌女来助兴。 他对周渭璜说:“说出来你恐怕会惊骇吧?我就是李煜。虽然死了上千年,但精神未泯,常常游戏人间,借此消解抑郁。” 周渭璜问:“听说后主宠爱的还有窅娘,今天怎么不见?”客人说:“这人现在已经降生到人间,并且已经属于你了,来了结五百年前的风流孽缘。她虽是旧时的姬侍,却不便招她来此。江山尚且保不住,何况这些妾婢之流呢?她属于你不过是一时的事,不是长久的。你要好好爱惜她,不要虚度了这良辰美景。” 于是命侍女为周渭璜斟酒,周渭璜从中午喝到傍晚,微有醉意,怕失礼,推辞说不能再喝了。客人便与周渭璜握手告别,拿两个镂金箱子赠给窅娘,并说:“转告她好好侍奉郎君,不要挂念我。箱中东西虽然不多,但够她一辈子吃穿用度了。” 周渭璜刚回到船上,那艘官船就迅速出发了,桨声如飞,转眼间就消失了。周渭璜把这一番奇遇详细讲给女郎听,女郎茫然如同隔世。打开箱子看,里面满是珍宝,大多叫不出名字。 周渭璜有了这么多钱财,便在汉口租了房子,在闹市中开了店铺,赚取十分之一的利润。安排妥当后,才去武昌找女郎的舅舅,谁知舅舅已在前几天去南昌办差了。 一天,周渭璜游黄鹤楼,走得有些累,便在石栏杆旁小憩。看见有人乘坐鱼轩到来,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美妇人,风韵娉婷,不减徐娘;后面跟着几个丫鬟,而那个丑婢也在其中。 丑婢看见周渭璜,还认得他,附耳对美妇人说了几句话。美妇人径直走到周渭璜面前,敛衽行了两次礼,说:“郎君是我家的外甥女婿。当初娶我外甥女时,怎么不来商量一下?这里离我家很近。请先到我家去,日后亲戚往来,也好认得门路。” 走了大约半里路,轿子停了。周渭璜见门第高耸,俨然是大户人家,门内垂手侍立着四五个人。美妇人设宴款待周渭璜,周渭不觉沉醉,伏在几案上睡着了。天亮时醒来,寒风刺骨,只见满地霜华,月影沉山,房屋人物全都消失了,原来自己睡在一座荒坟上。 他知道是遇见了鬼,踉踉跄跄地跑回家。进屋后,已不见女郎,桌上留着一封诀别的信。周渭璜悲叹悔恨,发疯寻找不见,最后削发入山,不知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