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冯道这老头有意思，看你顺眼，他睁眼为你扛事；看你不顺眼，他直接闭眼不吭声。 五代十国那会儿，五十三年里换了五个朝代，皇帝跟走马灯似的。冯道就在这乱局里活了七十三岁，当了二十四年宰相。 骂他的人都快把他骂成墙头草了，夸他的又把他捧成乱世活佛。这老头到底怎么回事？别听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就明白了。 后唐明宗李嗣源登基那年，冯道正好五十。明宗是沙陀人，打仗一把好手，治国却稀里糊涂。 有天在朝堂上，明宗拿着根玉棒把玩，随口问冯道："如今连年丰收，百姓日子过得还行吧？" 冯道没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好话，反而从袖子里摸出张纸，念起诗来："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念完，他把纸往明宗面前一递，说："这是晚唐诗人聂夷中写的。陛下您看，农民二月蚕丝还没织就卖了，五月粮食还没收就粜了，救得了眼前，救不了根本。" 明宗愣了愣，脸色有点不好看。 冯道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谷贵饿农，谷贱伤农。丰收年景，米价贱到泥土里，朝廷若不收粮保底，农民照样饿死。" 这番话，满朝文武没人敢接。明宗沉默半晌，最后下诏：全国各州府必须按保护价收购余粮。这个诏令下来，据说当年就救活了十几万农户。 这是冯道肯睁眼扛事的时候。他看准了明宗还算听得进话，就敢把百姓疾苦摆到桌面上。可换个皇帝，他就不这么说了。 石敬瑭靠契丹兵得了天下，派冯道出使契丹谢恩。辽太宗耶律德光早就听说冯道大名，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南朝天子用你做宰相，你给他办了什么事？" 冯道弯腰作揖，答得滴水不漏："南朝天子是契丹皇帝的儿皇帝，臣在南朝为相，就是在为契丹皇帝办事。"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起了爱才之心，想留他在契丹当官。冯道不拒绝也不答应，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上任。 辽人派兵看着他，他就在帐中摆开棋盘，左手跟右手对弈。半个月过去，耶律德光没辙了，只好放他回去。 有人问他怎么不表态，冯道摸着胡子说："命是契丹皇帝给的，官职是南朝天子给的。两样都想要，那就拖着，拖到有个结果为止。" 这话传到石敬瑭耳朵里，皇帝也只能苦笑。他知道冯道这是在告诉他：你想当儿皇帝是你的事，我可不陪你认这个爹。 后晋亡得很快。耶律德光铁骑南下，石重贵投降。契丹兵在开封烧杀抢掠，中原眼看要变成人间地狱。百官被押到耶律德光帐前，个个颤抖着等发落。 耶律德光斜着眼问冯道："天下百姓这样苦，怎么救？" 冯道眼皮都没抬，慢悠悠说："这时候，佛都救不了，只有皇帝能救。" 耶律德光听了这话，反倒下令止杀，让士兵回营。百官傻眼了，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道理简单：耶律德光想当中原皇帝，冯道就顺着他的心思说。你要当皇帝，就得像个皇帝样，不能纵兵为祸。 这不叫骨气，这叫看准了对方的七寸，一句话点到为止。冯道知道，跟耶律德光讲仁义道德没用，不如直接讲利害。 可也有冯道不管的事。后汉刘知远称帝，手下将领史弘肇跋扈得很，在京城滥杀文官。有次宴席上，史弘肇当着冯道的面，拔剑砍断一位谏官的手指，血溅当场。 冯道就坐在旁边，眼睛一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事后有人问，他摇摇头："史公杀人，皇上也拦不住，我多说一句，不过多添条人命罢了。" 这话传到史弘肇耳朵里，史弘肇反倒收敛了些。他琢磨：冯道这老头不吭声，不等于他服气。真把他惹急了，闭着眼也能给你使软刀子。 冯道这辈子，唯一真正睁眼死扛到底的，是刻书。后唐长兴三年，他上奏朝廷，要刻印儒家九经。 当时天下四分五裂，军费都凑不齐，谁有闲钱干这个？冯道不管，他一趟趟跑户部，一笔笔算费用。从后唐到后周，四个朝代，二十二年，他硬是把这事办成了。 雕版摆进国子监那天，冯道已经七十一岁。他摸着木板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五个皇帝。可只有这件事，真正对得起读书二字。" 这话不假。五代乱世，礼崩乐坏，冯道用二十二年时间，把经典刻成木板，让文脉没断在兵火里。后世骂他没骨气的人，读的还是他当年刻的书。 冯道七十三岁那年，后周世宗柴荣要亲征淮南，冯道在朝堂上公开表示反对。柴荣年轻气盛，问他："唐太宗平定天下，亲征是常事，有何不可？" 冯道淡淡回了一句："陛下未可便学唐太宗。" 柴荣脸黑了。冯道接着说："陛下学唐太宗，老臣学魏征，可乎？" 柴荣没再说话。两个月后，冯道病逝。他这辈子，对看得顺眼的皇帝，睁眼扛事；对看不顺眼的，闭眼不吭声。可那套《九经》，他一直睁着眼，盯了二十二年。 这老头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他分得清什么是值得扛的，什么是只能闭眼的。五代十国，多少英雄豪杰都成黄土，冯道却用这套书，把自己留在了历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