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44年,长安 丹阳公主摔了妆匣,铜镜碎了一地。 “我堂堂大唐公主,嫁个呆子!”她指着门外,手在抖。 门外站着她的新婚驸马薛万彻,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成婚三个月,公主不让他进卧房,今日他来问安,又被赶出来。 侍女小声劝:“驸马是老实人……” “老实?”丹阳公主气笑了,“那是蠢!” 薛万彻确实不算聪明。他是武将出身,父亲薛世雄是隋朝旧将,兄长薛万均是当朝名将。他自己也凭战功封左卫将军,但到了朝堂上,话都说不利索。有次宫宴,太宗问他边关防务,他结结巴巴讲了半天,没讲清楚。丹阳公主坐在屏风后,恨不得钻地缝。 婚事是太宗定的。薛家将门,薛万彻战功赫赫,配公主正合适。太宗觉得这女婿踏实,丹阳公主没法反对。 可婚后才发现,薛万彻不止木讷。他吃饭吧唧嘴,喝茶咕咚响,说话直来直去,常得罪人。公主让他读诗,他憋半天说:“不如兵书好看。”公主弹琴,他听睡着了。 “你就不能学学别的驸马?”公主有次忍不住说。 薛万彻低头:“我……我学不会。” 公主气得转身就走。这一走,三个月没同席。 消息传到宫里,太宗听了皱眉。长孙皇后劝:“丹阳性子傲,万彻是实诚人,得想个法子。” 太宗想了想,说:“朕有主意。” 三日后,宫中设宴,专请驸马们。太宗特意下旨,让丹阳公主也来。 宴上,太宗与驸马们谈笑。轮到薛万彻,太宗问:“万彻,近日在读什么书?” 薛万彻站起来,紧张得同手同脚:“回陛下,读《孙子兵法》。” “哦?说说看。” 薛万彻开始讲,还是结巴,但说到兵法阵型,突然流利起来。他讲如何布阵,如何诱敌,如何突袭,手还比划。驸马们有的偷笑,太宗却听得认真。 “好!”太宗拍案,“不愧是将门之后。” 丹阳公主在屏风后,第一次听丈夫说这么多话。虽然还是粗声粗气,但眼里有光。 宴到一半,太宗命人取来握槊——这是种类似双陆的棋戏。太宗说:“朕与万彻赌一局,赌注嘛……”他解下腰间佩刀,“这把刀随朕多年,万彻若赢,就归你。” 薛万彻忙说:“臣不敢。” “赌着玩。”太宗笑道。 两人对坐。太宗棋艺高明,但今日下得慢,几步后,露出破绽。薛万彻没察觉,老老实实走棋。又几步,太宗一拍大腿:“输了!” 他把佩刀推给薛万彻:“愿赌服输,拿着。” 薛万彻捧着刀,不知所措。那是太宗随身佩刀,镶金嵌玉,价值连城。 “还不谢恩?”旁人说。 薛万彻忙跪倒:“谢陛下赏赐。” 太宗扶他起来,对众人说:“万彻忠厚,朕就喜欢他这点。你们这些机灵的,多学学。” 驸马们纷纷称是。 宴罢,丹阳公主的车驾先出宫。行到半路,她叫停车。 “请驸马来同车。” 薛万彻骑马跟在后面,听说公主召,慌忙下马,差点绊倒。他爬上车,小心坐下,佩刀横在膝上。 公主看他,忽然笑了:“刀给我看看。” 薛万彻双手呈上。公主接过,抽刀出鞘,寒光一闪。 “好刀。”她说。 “陛下赐的。”薛万彻说。 “知道。”公主还刀入鞘,递还给他,“今日在宴上,讲兵法时,倒有几分样子。” 薛万彻脸又红了:“臣……臣就会这个。” “会这个就够了。”公主看向窗外,“回府吧。” 车驾启动。薛万彻正襟危坐,不敢动。公主瞥他一眼,伸手把他膝上的刀拿过来,放在自己身边。 “硌着难受。”她说。 薛万彻点头,手心全是汗。 那夜,公主卧房的灯,三个月来第一次亮到天明。 后来丹阳公主常对人说:“我嫁的是个实心人,实心好,踏实。” 薛万彻依然不善言辞,但公主不再嫌他。有次宫宴,有人笑薛万彻笨拙,公主当场冷了脸:“我夫君是老实,不是笨。再说,他上阵杀敌时,你在哪?” 那人讪讪退下。 薛万彻后来官至右武卫大将军,战功卓著。他七十岁那年,还对孙子说:“你祖母是金枝玉叶,跟了我这粗人,委屈她了。” 孙子说:“祖母常说,她就喜欢祖父实在。” 薛万彻笑,缺了牙的嘴咧着,像个孩子。 太宗那次赌棋是真输还是假输,没人知道。但薛万彻到死都留着那把刀,每天擦拭。他说,这是陛下赏的,也是公主让他明白,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丹阳公主活到六十八岁,与薛万彻合葬。墓志铭上写:公主慧敏,驸马忠勇,天作之合。 是不是天作之合不好说,但太宗那局棋,确实下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