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27年5月,邓县城外尘土飞扬。 吴佩孚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不到五百人的残部,个个衣衫褴褛。这位曾经的“十四省联军总司令”,如今连胡子都白了大半。 “玉帅,前面就是邓县了。”副官哑着嗓子说。 吴佩孚点点头,没说话。北伐军一路追击,冯玉祥也在北面堵截,他现在是进退无路。邓县驻着第九军,军长于学忠是他旧部——是唯一还能指望的人。 县城司令部里,于学忠正对着一张地图发呆。 六个师长鱼贯而入,为首的一师师长王靖国开门见山:“军长,探子来报,吴玉帅离邓县不到二十里了。” “知道了。”于学忠头也不抬。 “军长,这事得想清楚。”二师师长接过话茬,“吴佩孚现在是丧家之犬,北伐军追着他打。咱们收留他,等于跟北伐军开战。” 三师长点头:“是啊,咱们就一个军,北伐军几十万。鸡蛋碰石头,找死嘛。” 于学忠终于抬起头:“那你们说怎么办?” “请玉帅绕道。”王靖国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或者送点盘缠,礼送出防区。”另一个师长补充。 于学忠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士兵正在操练,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民国十一年,我在湖北当团长,被军阀排挤,差点掉脑袋。”他突然说起往事,“是玉帅一纸调令,把我调到直系,还升了旅长。” 师长们面面相觑。王靖国叹气:“军长,知恩图报是应该,可咱们现在不是一个人,手下几万兄弟……” “我知道。”于学忠转过身,“玉帅对我有恩,这是私情。可咱们是军人,守土有责,这是公义。现在河南百姓够苦了,不能再打仗。” 众人松了口气。可于学忠接着说:“但让我把玉帅拒之门外,我做不到。” 下午,吴佩孚的队伍到了城下。 城门紧闭。城头上,于学忠抱拳高喊:“玉帅恕罪,容学忠开城门!”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吴佩孚打马进城,看见于学忠单膝跪在道旁:“末将于学忠,恭迎玉帅!” 吴佩孚下马扶他:“孝侯(于学忠字)快起,败军之将,当不起此礼。”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哽咽。当年吴佩孚坐镇洛阳,于学忠每次去拜见,吴佩孚都亲自送到大门口,说“孝侯是我爱将”。如今一个兵败如山倒,一个守着孤城,物是人非。 军部会议室,气氛凝重。 六个师长都在,吴佩孚的副官也在。于学忠直截了当:“玉帅,邓县小城,粮饷不足,恐怕……” “孝侯不必为难。”吴佩孚摆手,“我来此,不是要拖累你。只求暂歇两日,补充些粮草弹药,立刻就走。” “走去哪儿?”王靖国忍不住问。 吴佩孚苦笑:“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北伐军正从南边追来,冯玉祥在北边堵截。”二师长说得不客气,“您这一走,他们还以为是我们放跑的,到时候追上来,我们百口莫辩。” 吴佩孚脸色一白。副官拍案而起:“你怎么说话的!” “都闭嘴。”于学忠沉声道。 他站起来,看着六个师长:“我知道诸位为难。但玉帅对我有恩,今日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军长!”师长们急了。 “如果诸位都坚持要我送走玉帅,”于学忠突然拔出手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我于孝侯今日就自杀以谢玉帅!” 满堂皆惊。吴佩孚霍然起身:“孝侯!不可!” “军长三思!”师长们也慌了。 于学忠的手很稳:“我于学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玉帅今天我必须保,谁要动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死一样的寂静。王靖国第一个低下头:“末将……听军长的。” 其他师长纷纷抱拳:“听军长的。” 于学忠这才放下枪。吴佩孚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三天后,北伐军先头部队逼近邓县。 于学忠站在城头,用望远镜看着远方的烟尘。副官来报:“军长,玉帅已从西门离开,按您的安排,走小道往四川方向去了。” “送了多少粮草弹药?” “够用半个月的。” 于学忠点点头,又问:“师长们有什么话说?” “王师长说,他服您。说跟着重情义的将领,死了也值。” 于学忠笑了下,随即正色道:“传令,全城戒备。北伐军来了,咱们也得做做样子打两枪,别让人说咱们通敌。” 三天后,北伐军兵临城下。 于学忠开城“投降”,交出防区。北伐军急着追吴佩孚,没为难他,只让他部队接受改编。 有军官私下问于学忠:“军长,为了个败将,值得吗?咱们第九军就这么没了。” 于学忠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抬头:“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人得讲良心。” “可吴佩孚是军阀……” “他对我有恩。”于学忠打断他,“军阀也好,革命党也罢,我只认这个理。” 一个月后,吴佩孚在四川白帝城收到一封信,是于学忠写的,只有八个字: “玉帅珍重,学忠顿首。” 吴佩孚拿着信,在江边站了很久。副官过来:“玉帅,风大,回吧。” “孝侯现在何处?” “听说……解甲归田了。” 吴佩孚望着滔滔江水,长叹一声:“我吴子玉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孝侯。” 江风猎猎,吹散了叹息。那个年代,军阀混战,你方唱罢我登场,能在乱世中守住一点情义的人,太少。于学忠算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