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82年九月,马皇后灵柩出殡那日,天阴沉得厉害。朱元璋站在宫门前,看着送葬队伍缓缓出城。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白了一半,腰有些佝偻。 “起灵——”礼官高喊。 十六个力士抬起棺木,刚出洪武门,天上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雨大得看不清路,送葬队伍停在原地,官员百姓乱成一团。 朱元璋脸色铁青。礼部尚书颤声问:“皇上,是否暂避?” “避什么?”朱元璋盯着大雨,“皇后最后一程,天公不作美。” 他转身回宫,袍子湿了大半。到乾清宫,他坐下,对太监说:“传宗泐。” 宗泐是天界寺住持,高僧,朱元璋常召他讲经。一炷香后,宗泐到了,僧袍也湿了。 “大师看这雨。”朱元璋指着窗外,“皇后今日下葬,天降暴雨,电闪雷鸣。朕心里不痛快。” 宗泐合十:“皇上想问什么?” “这雨,这雷,是吉是凶?” 殿里安静,只听见雨打瓦片声。几个太监低头,不敢喘气。马皇后八月病逝,朱元璋这一个月脾气极坏,已斩了两个御医、三个宫女。 宗泐抬起头,声音平稳:“此雨乃天垂泪,此雷乃地举哀。皇上,这是天地为皇后送行。” 朱元璋眉头动了下:“怎么说?” “皇后仁德,上感于天。天不忍其去,故垂泪为雨。大地敬其德,故举哀为雷。”宗泐顿了顿,“西方诸佛闻之,亦率弟子来迎,共送马如来。” “马如来”三字一出,朱元璋脸色变了。如来是佛,他妻子是皇后,这比喻太大胆。 但宗泐神色如常,继续说:“皇后在世时,劝皇上少杀人,恤百姓,施仁政。此等功德,不逊菩萨。今日西去,佛国相迎,正是善果。” 朱元璋沉默了。他想起妻子活着时的样子。洪武初年,他杀胡惟庸,牵连数万人,马皇后劝他:“天下初定,宜宽不宜严。”他没听。后来马皇后自己省吃俭用,把宫中用度省下来,赈济灾民。有次他下朝,看见皇后在补旧衣服,灯下穿针,眼都花了。 “你说得对。”朱元璋声音软下来,“皇后是菩萨心肠。” 他挥手,太监捧上一盘银子,一百两。 “赏你的。”朱元璋说,“回去为皇后念经,念四十九天。” “谢皇上。”宗泐合十退下。 雨还在下,但雷声停了。朱元璋走到窗前,看了很久雨,对礼部尚书说:“葬礼继续,不必等雨停。皇后不怕雨。” 队伍重新出发。奇怪的是,灵柩出城后,雨渐渐小了。到孝陵卫时,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下葬很顺利。朱元璋站在墓前,看土一锹锹填进去。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在郭子兴军中,他因小事被关禁闭,三天不给饭。马氏那时还不是皇后,只是个普通妇人,她偷了块热饼,揣在怀里送去,胸口烫出一片水泡。 “你怎么这么傻。”他后来问。 “怕你饿。”她笑。 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日子还长。现在他当了皇帝,她成了皇后,可她还是走了,走在他前头。 葬礼结束,回宫路上,太子朱标小心翼翼问:“父皇,宗泐大师那番话……” “朕知道,是安慰话。”朱元璋说,“但朕愿意信。” 他确实愿意信。马皇后死后,他脾气更暴,杀的人更多,但对宗泐一直礼遇。后来“空印案”“郭桓案”株连数万人,朝臣不敢劝,只有宗泐敢说:“皇上,杀孽太重,恐损阴德。” 朱元璋没杀他,只是不再召见。 1398年,朱元璋驾崩,与马皇后合葬孝陵。他遗诏里写:“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简单,不像他平时作风。有人说,这是马皇后若在,会劝他写的话。 宗泐活到永乐年间,圆寂时八十七岁。他晚年对弟子说:“老衲一生,最险是洪武十五年那场对答。若说错一字,便是杀身之祸。” 弟子问:“师父当时不怕?” “怕。”宗泐说,“但皇后确是大善之人。老衲那番话,七分是为活命,三分是真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