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洛侯是浙江有名的秀才,妻子貌美又贤淑,夫妻二人感情和睦,从来没有过嫌隙与怨言。初秋时节,章洛侯要前往杭州参加乡试,妻子却口出谶言。 章洛侯与妻子在后园荷亭摆酒话别。酒过三巡,妻子举杯对他说:“夫君一心追求功名,立志高远,但我昨夜做了不好的梦,若你真能仕途得志,我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说完,泪水簌簌落下。 章洛侯说:“荒诞的梦境哪里值得相信,我干了这杯酒,就当作是我们白头偕老的吉兆。” 第二天启程,章洛侯的妻子一直送到门外,还再三叮嘱道:“千万保重。” 章洛侯虽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终究因为妻子的话,心里凄楚,闷闷不乐。同行的人问他缘由,他如实相告。众人都说:“你也真是痴情!梦里的胡话,根本不值得相信?眼下只管专心应考,把一切都放下。考完试可以找算命的占卜一下,也好解开疑惑。” 章洛侯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便不再放在心上。 三场考试结束,朋友们都劝章洛侯留下来等发榜,可他想起妻子临别时的话,心神恍惚、若有所失。听说湖边有个叫朱铁喙的人,占卜吉凶无不灵验,便急忙前去询问。 先问科举功名,朱铁喙举手祝贺道:“这一科你是解元。” 再问日后事业,答道:“官位能做到郡守,家财可达十万贯。” 后问一生祸福,说道:“奇怪啊,你明年到北方,自有奇遇,富贵与神仙际遇,差不多都能兼得。世间虚浮的荣宠不值得称道。” 最后问到妻子,朱铁喙说:“恕我直言不讳。” 排好卦象之后,算命人脸色变得凄惨忧愁,说:“奇怪啊,此刻我们这番闲谈,正是那位佳人气绝身亡的时候。” 章洛侯急忙问有没有办法化解祈福,算命人连连摇头,说:“命数由天注定,不能强求。” 章洛侯问:“立刻赶回去,还能相见吗?” 答道:“来不及了,就算回去又有什么用?五天之内必会传来噩耗,不如在这里静候消息。” 章洛侯重重酬谢了算命人,返回住处,他挂念爱妻,收拾行装立刻动身。 走了三天到达平湖,把船停泊在城外等候顺风。看见一艘船从上游驶来,挂着船帆疾行,船首坐着自家的仆人。章洛侯呼喊让船停下,过船询问来意,才知道妻子已去世,算命人的话全都应验。 章洛侯回到家中,榜单公布,他高中解元,却因喜事反而更添悲伤,对世间俗事心灰意冷。 第二年春天,章洛侯本不想进京赶考,在朋友们再三催促下,才动身出发。抵达京城后,住在西珠市口。过了十几天,搬到朋友何华琇家居住。 婢女绛珠,颇识文字,通晓诗书。偶尔见章洛侯不在身边时,会偷偷摆弄他的笔砚写字。一天夜里,绛珠前来。她身姿娇柔,分明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绛珠说:“我这般柔弱之身,一旦被你所破,希望你能始乱终成,不负于我。若是把我当作路边野花、墙外杨柳随意轻薄,我宁可为玉碎,也不愿苟全瓦全!” 章洛侯对天发誓,表明自己的真心。 一天夜里,绛珠拿着一张诗笺过来,说:“这是何家珍姑所作,求郎君帮忙修改润色。” 章洛侯略微改动了几个字,又作了一首和诗。 会试榜单公布,章洛侯名列第五;殿试进入二甲,入选翰林院。前来祝贺的人挤满家门,前来做媒提亲的人也接连不断。 晚上,绛珠对章洛侯说:“连日来听说商议婚事的人,往来络绎不绝,郎君可有中意之人?我家珍姑,当属首选,郎君何不派媒人前去求亲?若是她能嫁给你,我必定居于侧室,不用再多说。” 章洛侯说:“我只是个贫寒书生,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她是豪门贵族之女,恐怕事情难以成功。” 绛珠说:“郎君前日已经用那首七言绝句做了诗媒,珍姑已经答应了,还担心什么不成?” 章洛侯听从她的话,派人前去求亲,一切都如绛珠所说。原来何华琇兄弟姊妹三人,大姐何华琼,字玉奴,许配给德州卢家,本就是名门望族,前些日子前往德州,是为筹备嫁妆;老二就是这位何华琇;妹妹何华珍,字璧君,刚到及笄之年,容貌是一族之中最美的。 婚约定下后,挑选吉日举行婚礼。何华琇替章洛侯租下宽敞的大宅,先送给他万金作为嫁妆,说:“用这些布置家事,若是还有短缺,尽管开口,我不会吝惜。” 迎亲之日,香灯彩仗前后簇拥,仪仗华丽,陈设精美,一时之间无人能比。 后来章洛侯官至成都太守。妻子劝他归隐,说:“宦海之中风波不定,哪里有准数?你的前程也就到此为止,长久留恋这无足轻重的官位,我也会像姐姐一样身死。” 章洛侯不敢不信,于是立即称病辞官回乡,三十年后去世。 妻子的预言没错,算命先生的预言也没错,连贵人何华琇的出现都像是安排好的。 有人说这是渣男故事,可仔细想想,这分明是命运的不公平补偿机制。 至于绛珠这丫头,她才是这故事里真正的赢家。一个丫鬟成功上位当了侧室,还跟着章洛侯过上了好日子。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命中注定的,也没有什么事不是命中注定的。不要怨天尤人,且应顺势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