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本(G. Schopen)将犍陀罗的半跏思惟像与说一切有部联系起来,指出半跏思惟姿势与梵文原始经典《根本说一切有部律》中的“手扶着脸颊,心怀不安地听佛陀说法”存在对应关系,是经典中听信佛陀的富豪和王族的苦恼姿态。萧本认为,犍陀罗的半跏思惟像是“富有且地位高的人,怀着苦恼之心前来听世尊说法”的形象。“思惟”在梵文中为“cint”,包含“思考”的意思。萧本进一步联想到与“思考”同时存在的“感到不安”“忧虑”等含义,并将其与半跏思惟像联系起来。
实际上,我们在调查犍陀罗的佛传浮雕时,可以看到呈现思惟姿势的人物像出现在各种场面中。在俗信者、佛弟子、仙人、魔王马拉(Mala)等形象中,都能看到类似的姿势。此外,悉达多太子也经常以半跏思惟的姿势表现出来。特别是“婚约”“树下观耕”“出家决意”等情节,在讲述悉达多太子成道前的重大转折点的场景中,常将其姿势设定为此。这种姿势表现出太子的不安与忧虑,或者说是决议的样子。
在犍陀罗雕刻中,带有头光、右手贴近脸颊、半跏坐在藤椅上的单独造像约有20件。萧本认表现的是带着烦恼来听世尊讲法的地位较高的在俗信徒,但这类人物在犍陀罗是否真的会作为尊像来雕刻并供奉呢?从美术史的角度来看,萧本无疑犯了基本的错误。单独表现的半跏思惟像头后带有光背,这显然是尊像,并且无疑是菩萨。
如果仔细观察犍陀罗的独立半跏思惟像,可以看到其头上大多戴着华丽的头巾冠饰,右手呈思惟姿势,左手则多持莲花(虽然也有少数什么都不持)。……如前所述,戴着头巾式冠饰、手中无法器的菩萨被认为是[成佛前的]释迦(悉达多)菩萨,头戴冠齿、手持莲花的菩萨大多被定为观音菩萨。因此犍陀罗的半跏思惟像多数表现的是释迦(悉达多)菩萨或观音菩萨。
那么,为什么释迦(悉达多)菩萨或观音菩萨会以思惟的姿态被表现出来呢?我们可以通过一个重要的佛传故事“树下观耕”来理解这一问题。据多部佛传经典记载,悉达多太子当时骑爱马犍陟(Kanthaka)前往乡间,见农夫耕作,遂于阎浮树下静坐,入于深沉禅定。据说这是太子时代的释迦佛陀开启悟道、走向降魔成道的前兆,这个故事在佛传经典中虽因细节不同而存在很多版本,但“太子在冥想中获得深刻禅定体验”这一点是共通的……在一些“树下观耕”的佛传浮雕中,悉达多太子是以半跏思惟的姿态被表现出来的……据梵文及汉译经典《佛所行赞》记载,当太子来到农村时,看到田地里的虫子死去、被鸟吃掉等情景,感到非常悲伤,并产生了深深的怜悯之心。因此,悉达多太子“树下观耕”的情节,不仅仅是悟道的前兆,也包含着“对生死的苦难进行思惟”的意思。
悉达多太子虽被塑造半跏思惟姿态的菩萨像,但犍陀罗单独的半跏思惟像多数表现的是手持莲花的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在大乘佛教中获得了特别多的信仰,并发展出多种图像表现方式。在观音信仰的根本经典《法华经•普门品》(即《观音经》)详细说明了观音菩萨的慈悲行为,其中称赞观音菩萨说:“对一切处于生死之苦中的众生,以慈悲之目凝视。”观音菩萨侧身坐于藤椅座上,手持象征慈悲与丰饶的莲花,以慈悲之眼静静地凝视众生,思惟其救度。
半跏思惟像在犍陀罗作释迦菩萨、观音菩萨而被造像并信仰着。在印度本土的秣菟罗,也有几例受到犍陀罗影响的半跏思惟像。半跏思惟像在犍陀罗与菩萨信仰的兴盛密切相关,并以菩萨造型而被确立。尤其是在犍陀罗北部的斯瓦特地区,有许多观音菩萨的半跏思惟像(既有石雕又有金铜佛造像,6—8世纪),头戴化佛、手持莲花、肩披鹿皮的造型特点可谓非常明确。
虽然这种半跏思惟菩萨像被认为诞生于犍陀罗,但在中国、韩国乃至日本也有广泛传承,其在东亚常与弥勒信仰紧密结合。这一问题值得深入探讨,在大乘佛教美术的成立与展开之中是极为重要的课题。
——宫治昭《解读佛像》,pp.100-04









孟想成真
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