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潘汉年平反那天,在山西农场劳改了28年的胡均鹤坐不住了,他让儿子必须回上海替自己要个说法。 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抗战时期人人谈之色变,这里是汪伪政权的特工总部,专门对付抗日力量,外号"魔窟"。 胡均鹤早年是中共党员,还曾代表少共国际赴莫斯科学习,这样的资历按理说前途不可限量。然而他后来被捕叛变,转身进了76号,在汪伪特工系统里做了第二处处长。 这个处专门负责对付中统以及中共地下组织,换句话说,胡均鹤坐到了一个专门针对昔日同志的位置上。 1943年主持76号的李士群暴毙之后,权力结构重组,胡均鹤与万里浪分别出任正副局长,胡均鹤分管南京及芜湖一带,已是独当一面的特务高层。 就在胡均鹤做着汪伪特工的那几年,另一个人的命运正悄悄与他纠缠在一起。 潘汉年当时是中共在上海的情报核心人物,为了获取日伪方面对新四军大规模扫荡的情报,1943年奉命赴沪与李士群接头。 潘汉年到了上海才得知李士群人在南京,追过去之后,李士群突然提出,汪精卫想见见潘汉年本人。这个要求太突然,拒绝可能当场出事,答应了又根本没有时间请示上级。 潘汉年当机立断,去见了汪精卫。 这次见面本是绝境下的临场决断,但从此成了潘汉年心里最沉的一块石头。回到淮南根据地,正逢整风运动的干部审查阶段,潘汉年判断此事一时难以说清,选择了沉默。1945年在延安开七大,潘汉年甚至见到了毛泽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一沉默,就是整整十二年。 1954年9月,胡均鹤接到通知,说是要去北京公安部汇报工作。他并未多想,到了北京才发现这是一个陷阱,当场被扣押,这一关就是二十八年。比潘汉年的被捕还早了将近半年。 而潘汉年的被捕,导火索恰恰来自胡均鹤。 1955年3月,潘汉年赴京参加全国代表会议,会场上印发了涉及胡均鹤的相关材料,潘汉年看了之后,意识到1943年见汪精卫一事再也压不住了,写了材料托陈毅转交中央。 材料到了毛泽东手里,毛泽东批示此人不可信用,随即下令逮捕。公安部部长罗瑞卿赶到北京饭店,在其他上海代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潘汉年秘密带走。 案子一开,株连迅速扩大。据中共上海市委1982年的清查材料,全市因潘案受牵连被捕的达800余人,另有100多人受到其他处分,涉及范围还延伸至北京、江苏、浙江、广东乃至香港。 地下情报系统的干部首当其冲,华克之便是其中之一。华克之早年曾策划刺蒋,1939年由廖承志和潘汉年介绍入党,后长期协助潘汉年工作。 潘案发生后他在1955年5月被捕,狱中极度绝望,竟将筷子捅进自己眼窝,眼球几乎脱出,虽经抢救保住性命,却落下终身残疾,此后又辗转服刑、监督改造长达二十余年。 胡均鹤在审讯室里,始终没有揭发潘汉年,他清楚当年那些事的来龙去脉,也清楚自己的分量。这份沉默,在那个年代需要相当的代价。 潘汉年最终没能等到平反的那天,1977年4月在狱中病逝。1982年8月,中共中央正式下发通知,宣布为潘汉年平反昭雪,距被捕已过去二十七年四个多月。 胡均鹤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外人难以想象。他知道压在自己档案上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但他自己的案子还没有结论。 于是他让儿子整理材料,事无巨细,哪年哪月在什么地方执行了什么任务,一条一条写清楚,递交上去,然后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