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县长钟忠的牙,快咬碎了。 他死死盯着牢里的女人,王月贞。就是这个女人,几个月前,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他堂叔,那个横行乡里几十年的钟纯生,一锤定音,判了死刑。 现在,风水轮流转。王月贞落到了他手里。 鞭子抽烂了皮肉,滚烫的烙铁烫穿了衣衫,老虎凳的木刺扎进骨头。钟忠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可这个女人嘴跟焊死了一样,一个字都不吐。 钟忠让人把一个襁褓抱了过来,就放在牢房外头。 那是王月贞才四个月大的儿子。孩子饿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看守的兵痞在旁边喊:“招了就让你喂奶!你忍心让他活活饿死?” 王月贞浑身一颤,挣扎着抬头,隔着铁栏,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正在啼哭的身体。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是她自己咬破了嘴唇。她就那么看了几十秒,然后猛地把头扭过去,用后脑勺对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句话没说。 钟忠彻底没辙了。他一挥手:拖出去,毙了。 1928年7月27日,常德畔池街,公共体育场。王月贞被押到刑场中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像被撕开一样疼。但她的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监斩官照例问:“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月贞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身上。那是她的母亲。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枪毙我之前,能让我再给我儿子喂一次奶吗?” 整个刑场,瞬间死寂。 端着枪的兵,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去。监斩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母亲抱着孩子走上前。王月贞接过自己那瘦小的儿子,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地坐下,解开了沾满血污的衣襟。 孩子饿坏了,一碰到乳头就拼命吮吸起来。 整个刑场,只能听见婴儿吞咽的声音。 王月贞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孩子肉嘟嘟的脸上。她伸出手指,轻轻抹掉,又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鸦雀无声。有妇人已经捂着嘴转过身去,偷偷抹泪。 一刻钟后,孩子吃饱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王月贞小心翼翼地把儿子递还给母亲,然后站了起来。她把衣襟整理好,又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扭头对着监斩官,平静地说:“行了,开枪吧。” 有人在旁边吼:“跪下!” 王月贞没动,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一字一句地说:“我死,也要站起来。” 枪响了。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八天后,她的丈夫翦去病,在同一个地方,倒在枪口下。 有人说,那是母亲留给孩子最后的温柔。 也有人说,那是一个战士身上,最坚硬的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