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家里又开始忙碌着准备过年的吃食。刚进腊月,趁着北风天、晴好日头,便忙着腊腊肉、灌腊肠,让风一点点吹干浓浓的年味。等到腊月二十五,又开始炸扣肉、炸芋头片、炸鱼块、炸腐竹,热油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在屋子里绕着梁,久久不散。苹果、香梨、马蹄、柚子、糖饼、坚果、饮料一一备齐,拜年的礼品、喜庆的对联、拜神祭祖的香纸蜡烛也早早置办妥当。为了过年期间省心,还特意囤上淮山、萝卜、慈菇这些能存放十天半月的蔬菜。家里没有养鸡鸭,便提前买上十几只备用。一样样置办,一点点忙碌,熟悉的年味扑面而来,也悄悄勾起了我藏在心底的童年回忆。小时候,过年对我们姐弟四人来说,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期盼。那时家里条件不好,物资匮乏,可只要一到年关,父母总会想尽办法,让我们尝到过年的甜。炸东坡肉、包粽子、做糍粑、打米饼,这些简单的吃食,就是我们童年里最珍贵的年味。 我们吃的东坡肉,并非大文豪苏东坡创制的名菜,只是将肥肉切成小块,裹上面粉糊,下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刚出锅的东坡肉,油香四溢,外皮焦脆,内里软糯,冒着诱人的油水。在那个难得见荤腥的年代,这便是我们眼中的山珍海味。每天,我们都会拿上两三个,和小伙伴们坐在屋檐下,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尝,还会天真地比一比,谁的妈妈做得更好吃。 只是每次比试,我们姐弟四人就算争得再大声也总落下风。小伙伴家的东坡肉,有鱼块馅、瘦肉馅,甚至还有蔬菜馅,花样繁多。而我们家,只有最普通的肥肉和猪油馅。不是父母不愿做,而是生活实在艰难,他们只能买得起便宜的肥肉。独自抚养四个孩子,早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的精力,哪里还有心思琢磨更多花样。有时放冷的肥肉馅吃多了容易拉肚子,可我们依旧舍不得停下嘴——一年到头,唯有过年才能吃上这一口美味。 我们对用来供奉和拜年的粽子并不热衷,心心念念的,是母亲做的粽叶糍粑。菜园角落里种着常年青绿的粽叶,妈妈用心呵护,粽叶子格外宽大,需要剪成巴掌大小垫在糍粑下,这活儿大多落在我身上。剪的数量太多,我总做得不耐烦,便故意剪坏几张,挨母亲几句责骂后,就能趁机溜到一旁。母亲包上芝麻馅的糍粑,蒸熟后,粽叶的清香与芝麻的醇厚浓香交织在一起,香气扑鼻。北风天里,糍粑放置几天后变得邦邦硬。到了夜晚,一家人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火苗噼啪作响,映得满屋子暖黄。我们把变硬的糍粑架在火边慢慢烤,不一会儿就鼓胀起来,变得暄软香甜。刚烤好的糍粑烫得我们换手拿着,却舍不得放下一口。有时还会烤上几个红薯,爆几捧玉米,甜香混着烟火气,在小小的屋子里飘散开。火光映着一家人的笑脸,没有丰盛的菜肴,没有热闹的娱乐,却安安稳稳、暖暖和和。那样简单又踏实的幸福,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再也没有那样真切地拥有过,成了我心底最柔软、最难忘的年光。 除了吃,我们最盼望的就是过年放炮。除夕夜燃放的鞭炮,或是拜神祭祖时烧过的鞭炮,总有一些没响的残炮。我们便兴高采烈地捡起来,一个一个慢慢放。把炮插在牛屎堆上、塞进臭水沟里,点燃后一声炸响,牛屎、污水四处飞溅,溅得脸上、身上、墙上都是斑斑点点,一群调皮的熊孩子笑得肆无忌惮。疯玩过后,自然免不了被大人一顿训斥胖揍,可那份肆无忌惮的快乐,却深深印在了童年里。 如今家里添了弟媳、侄子侄女,生活也越来越好,过年的吃食越来越丰富,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盼着一年一次的美味。可每当闻到炸扣肉、腊肉的香气,我总会想起那些裹着油香、烤着糍粑、放着残炮的旧时光。那些简单又清贫的年味里,藏着父母无声的疼爱,藏着姐弟相伴的欢乐,藏着一去不返的童年。那些烟火气里的温暖,早已成为岁月中最珍贵的宝藏,在每一个年关将至时,温柔地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