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老李扫到那张海报时，天还没亮。路灯下，一个笑容夸张的人捧着一盘堆成山的披萨。底下写着一行大字：“献给城市美容师——专属福利日，49.99元畅吃自助！” 老李停下扫帚，看了很久。他第一个念头是，49块9毛9，能买多少馒头？够他和老伴吃一个多星期早饭。海报上说，原价要79块9，一下省了30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他昨天刚发的工资：900块整。这是他扫了一个月大街，每天从清晨六点干到晚上六点半，没有一天休息换来的。 他想不通。披萨？那是什么味道？电视里见过，黄澄澄的，拉出很长的丝。他这辈子没吃过。旁边的工友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嗤”地笑了：“老李，心动啦？咱俩干一天，加起来也就挣这一百来块。你一顿就吃进去半天，你舍得？” 老李没说话，把海报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万一呢，万一哪天……他脑子里闪过小孙子嚷着要吃“外国大饼”的样子。 几个小时后，这张海报在网上炸开了锅。老李不懂网络，他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收起的“福利”，正被成千上万人骂成了“何不食肉糜”。 网友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们一天挣一百，一顿吃掉五十，这是福利还是讽刺？”有人盯着海报挑刺：“看看这人的胳膊，长的离谱，一看就是电脑画的假人，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有更细心的网友发现，这个所谓的“环卫工福利日”正好是个星期一，而比格比萨每个周一本来就是“老人优惠日”，同样是49.99元。合着就是给常规活动换了个名字？ 老李更不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决定推出活动的老板赵志强，正被记者团团围住。 记者问：您觉得近50元的定价，对环卫工人来说高吗？考虑过他们的实际收入吗？ 赵老板在电话里回应，语气有点委屈。他说，他们一视同仁，对律师、医生、骑手的优惠日，也都是这个价。他还举了个例子：“律师收入很高，我们在律师节给律师优惠也是49.99元，那又有什么错呢？” 他的逻辑是：这正说明了平等，没有看不起谁。 说到最关键的价格问题，赵老板说了句后来被反复播放的话：“我们凭良心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们尽力做到什么程度。至于最后人家能不能消费得起，是人家自己的一个事情。” 他解释道，平时79元，大家嫌贵不来，现在降到49元，就是希望大家能来“改善一下”。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爱心的事，不是强迫的。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批评，他感到不解，甚至有些生气，认为这是“恶意曲解”，担心这样会打击社会向善的风气。 就在赵老板觉得外界不懂他的“商业平等”逻辑时，像老李这样的环卫工，正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中很多人，一个月拿着不到一千块的工资，没有社保，全年无休。一份官方调查显示，他们普遍面临着收入低、保障低、风险高的困境。对他们而言，“改善生活”可能意味着早餐的鸡蛋从半个变成一个，而不是走进一家灯光明亮的西式自助餐厅，去享用一顿完全陌生的、价值半天工资的披萨大餐。 事件闹大后，有记者打通了比格比萨各地分店的电话。有的店员觉得这活动很正常，是他们每月针对不同群体优惠的一部分；也有的店员私下承认，这个价格对于环卫工人来说，“确实有点偏高”。总部的客服则表示，会把大家的意见记录下来，反馈上去。 风暴渐渐平息，但海报带来的涟漪，却在老李心里荡了很久。他终于从年轻人那里听说了网上的争吵，也听说了那位老板关于“消费得起是人家自己的事”的回应。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又经过那家比格比萨店。明亮的橱窗里，一家老小正在热闹地聚餐，笑声隐约传出来。他站在寒冷的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已经揉软的海报。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扔掉。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影慢慢融进昏黄的路灯光里。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关于何为真正的善意，何为浮于表面的共情，这场由一张海报引发的争论，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值得咀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