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第一年，表舅不知从哪的高考录取榜上发现了我大哥的名字，高兴的步行10多公里跑到我们家求证，才发现是和大哥同名。 你猜怎么着？这事儿之后，大哥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第二天一早没像往常那样去背课文，蹲在门槛上，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半天没动窝。我爷急得直搓手，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后来就跟着我爷下地了。春种秋收，犁地插秧，样样学。有回我看见他在地埂上歇着，手里攥着个小石子在地上划拉，凑过去一看，竟是在写方程式。他看见我，赶紧用脚抹了抹，脸有点红，低声骂了句“瞎划拉啥”。 再后来，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浙江老板，看大哥识几个字，又会打算盘，就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走。我爷不同意，说“土里刨食才踏实”。大哥没说话，那天晚上，他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他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就走了。我奶追到大门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他走得挺快，没回头，可我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前几年我去南方出差，顺路去看他。他在一个挺大的批发市场里给人看仓库，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头还行。仓库里一股子霉味，他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晚上他请我下馆子，点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儿给我夹。喝了点酒，他突然说：“那年要是真考上了，现在不定在哪儿呢。” 我没接话，他自己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硬塞给我儿子。我打开一看，是一沓崭新的票子，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车开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像面旧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