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85年，蔡州龙兴寺，76岁的颜真卿最后整理了一遍衣冠。 他对面站着的不是朝廷使者，而是一个太监和李希烈的心腹大将。太监手里拿着一条白绫，嘴里喊的是圣旨，可颜真卿一听他们从大梁来就知道是假的——大梁是李希烈的伪楚老窝，真正的圣旨只能从长安来。 他面朝东边拜了三拜，骂了一句“逆贼”，然后自己捡起了绳子。 据在场的叛军后来私下说，这老头被勒死以后背挺得笔直，衣服整整齐齐，像是站着死的一样。几个动手的兵手都在抖，杀人如麻的李希烈站在一旁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事其实从两年前就注定了。 783年李希烈造反，宰相卢杞向皇帝推荐颜真卿去劝降。卢杞这人长得奇丑，脸是蓝色的，连郭子仪都怕他——郭子仪生病时百官探望，别人来了他都不回避家眷，唯独听说卢杞要来，赶紧让所有姬妾退下，说“这人又丑又狠，女眷看见他笑一声，咱家就灭门了”。就这么个东西，他跟颜真卿有仇，因为颜真卿当年帮他爹擦过脸上的血泪，他把这份恩义记成了耻辱。他推荐颜真卿去送死，皇帝唐德宗居然还准了。 颜真卿走之前给家里写了遗书，交代供奉祖宗抚养孤儿，又给自己写了墓志铭和祭文。有人劝他装病别去，他只说了六个字：“君命可避乎？” 进了叛军大营，李希烈先让一千多个兵举着刀站两排，刀光晃眼。颜真卿眼皮没眨一下就走进去了。李希烈又让人在院子里挖了个深坑，说你不投降这就是你的坟。颜真卿低头看了看笑了：“死就死，这就是我的命，不过你这坑挖得不够深，回头埋结实点省得野狗刨我。”李希烈又让人堆柴浇油要烧死他，颜真卿二话没说自己往火里走，吓得李希烈亲自跑上去拦人。 一个杀人如麻的叛将，被一个76岁的老头逼得手忙脚乱。 被囚禁的三年里颜真卿在寺里写过三个大字“天中山”，旁人问什么意思，他说“天下为中，江山归一统，大唐终究是大唐”。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必死，在《移蔡帖》里写下了人生最后一段话：“天之昭明，其可诬乎？有唐之德，则不朽耳。” 很多人不理解，服个软先活下来不行吗？ 郭子仪当年不也跟太监低头了吗？但颜真卿不一样，安史之乱全家三十多口战死，亲侄子被砍头他哭着写《祭侄文稿》满纸涂改字字带血，那会儿他没弯过腰，二十五年后他76岁了你让他弯？他这辈子就信一件事——骨头弯了活着也是站着死。 卢杞想借刀杀人，李希烈想收买人心，德宗想省事，所有人都在算计。只有这个老头单枪匹马走进敌营，把生和死算成了一笔账——怕死就不来了。 勒死他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有个叫怀素的和尚哭着写了一首诗：“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今日为君尽，并洒秋风前。” 这世上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有分量。颜真卿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