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时一天深夜,会稽人陈文田纳凉独坐,凭栏望月。忽见池边出现一位素衣女子,身姿娉婷,独自徘徊。深夜荒园从无女眷往来,他心生诧异,悄悄上前窥探。 陈文田,字亦秋,越地名士。年少居于会稽,家境殷实,家中园林雅致,亭台错落。其读书之所名“绿云窝”,高楼藏书万卷,珍籍无数。虽家业较先祖稍有衰落,依旧是当地望族。 为赴杭州科考,陈文田租住城中乡绅的环碧山庄。此地林木清幽,最宜避暑。六月盛夏,他早早迁居至此,闭门谢客、昼夜苦读。居所临近荷塘,盛夏荷风送香,景致清幽。 一夜月明如昼,陈文田纳凉夜坐,凭栏望月,思绪悠悠。忽见池边立着一位素衣女子,身姿娉婷,独自徘徊。深夜荒园从无女眷往来,他心生诧异,悄悄上前窥探。 女子见他走近,并不惊慌,回身从容问道:“君从何来,何以步步相逼?”月光之下,女子明眸美颜,宛若天仙,陈文田一时失神,连忙拱手致歉,询问她深夜入园缘由。 女子自称居于西邻,昔日本可随意游园赏月,自陈文田搬来,已有十日不曾踏足。今夜月色绝佳,闻花香动心,方才冒昧前来。 陈文田见她谈吐清雅、气质脱俗,便邀她入室小坐,共赏风月。女子坦然应允。烛火之下,愈显娇媚动人。她翻看案头古籍,见陈文田批注精妙,直言其胸有丘壑,唯有衣着间尚存几分富家子弟的浮华习气。 二人置酒对饮,闲谈之间,女子自道身世:她姓杨,字秋舫,小名蓉宝。生母早逝,继母待她冷淡,唯有父亲小妾巧娘时常照拂,言语间眼含凄色。 陈文田出言宽慰,却略带戏谑,惹得杨秋舫起身欲走。他连忙赔罪致歉,二人再度把酒畅谈。杨秋舫酒量不凡,酣饮数杯毫无醉态,反倒是陈文田渐觉醺然。 秋舫翻见他案头一首《浣溪纱》,读后连连称妙。陈文田坦言,此词源于十年前的一场奇梦:他梦中踏入仙宫,遇绝世女子赠他玉如意,醒后念念不忘。前夜读书倦怠,恍惚又见美人掠影,与梦中人别无二致,因此有感而发。今夜与秋舫相逢,他认定是前世良缘。 夜深人静,秋舫起身辞别,陈文田再三挽留,她终究拂袖而去,转瞬无踪。次日陈文田空等一夜,佳人杳无音信。 数日后,陈文田赴宴微醉而归,夜色昏暗,前路朦胧。忽见双灯引路,前行一看,竟是杨秋舫。二人意外重逢,欣喜不已。秋舫称自舅家归来,父母外出,家中无人,邀他前往居所小坐。 陈文田欣然前往,杨家宅院雅致洁净,侍女伶俐乖巧。秋舫设席相待,席间坦诚心意:前夜相逢,她早已倾心,只因未禀父母,不敢私许终身。归家后,父母为其婚事和解,任由她自主择婿,父亲亦默许二人姻缘。 她坦言心志:愿与陈文田结为正缘,明媒正娶,绝不苟合私会。陈文田欣然应允。次日,秋舫请舅氏为媒,择吉日成婚。舅氏见陈文田气度不凡,连连赞许。二人行合卺之礼,婚后琴瑟和鸣,恩爱甚笃。 月余后秋闱将至,陈文田准备应试,秋舫却劝他看淡功名。她直言陈文田心性闲散,非仕途中人,不如弃八股、专研诗词。自此二人闭门归隐,朝夕联诗唱和,谢绝一切俗务应酬。 转眼秋风渐起,秋舫告知陈文田,父母即将从南海归家,恐继母心生闲话,建议搬回环碧山庄居住,两地相近,往来方便。迁居之时,秋舫嫁妆丰厚,价值万金,邻里无不艳羡。 恰逢原园主欲卖房赴京,秋舫主动出资,帮陈文田将整座山庄买下。她坦言自己私藏十万金,早已为他捐得监司官职,只是未曾告知。陈文田感叹其通透豁达,胜过古时卓文君。 购得园林后,二人修葺宅院、拓置空地,从此隐居杭绍山水之间,耕田垂钓、吟诗作文,彻底断绝功名之念。 婚后秋舫久无子嗣,她心怀大度,主动劝陈文田纳妾延嗣。听闻涌金门外孝女金氏,年少貌美、勤劳孝顺,便自作主张,出资五百金聘娶进门。金氏温婉贤淑,侍奉二人恭敬周到。 次年,金氏诞下一子,哭声洪亮,秋舫大喜,为孩子取名启丰,寓意兴旺家门。 某日,杨家车马临门,接秋舫归府省亲。临行之际,她神色凄然,叮嘱陈文田好生保重,无需挂念自己。陈文田百般宽慰,不舍万分,欲相伴同行,却被她婉言阻拦。车马疾驰而去,顷刻消散无踪。 原定旬日即归,可秋舫逾期未返,杳无音讯。陈文田派人寻访,昔日杨家宅院早已荒芜,空无一人,周遭邻里皆言此地从未有杨姓人家居住。 一位老者告知,此处本是前朝杨驸马荒宅,常年鬼魅作祟。陈文田幡然惊醒,知自己数月来相伴的佳人,原是鬼魅精怪。 他失魂落魄,策马归家。归来后宅中秋舫踪迹全无,唯有案头一纸诀别书信。陈文田悲痛欲绝、几近癫狂,最终看破尘缘,削发入山,从此不知所终。 此后他又偶遇一处仙宅丽人,沉醉酣眠,拂晓方醒,发觉卧于荒坟乱冢之间,愈发印证了连日奇遇皆为虚妄鬼魅。 陈文田最终绝尘隐世,了无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