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自序丨这本小书的诞生,源于两个好友的约定。鱼山和我是同门,都热爱山水园林。鱼山不仅画艺精湛,更遍访江南名胜,每每同行,总由他指点风物。就这样,我看着他本子上的草图渐渐变成《幻园》三卷,风靡设计圈友人的案头。而我以教书研究为业,偶尔写些关于园林的随笔,总会发给鱼山看。我们常常聊得兴起,后来干脆约定:一定要合作一本小书。
2021年前后,我们先后搬到上海,成了邻居。我常去鱼山和小羊家蹭饭。有一天,鱼山突然说:“合作的机会来了。”原来,他和铸刻文化的凌云兄正在策划一本书,打算把明代高濂《四时幽赏录》里的杭州四十八处景致画成组画,想请我用现代语言解读高濂的原文。当时我刚写完几篇关于《二十四诗品》的随笔,觉得趣味相投,也就欣然领命。
鱼山的画很快完成了,但我的文字却拖了三年多才交稿。这期间当然有琐事缠身和缺乏灵感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面对这几年世界的动荡,我越来越困惑:在一个神灵消隐和真理匿身的时代,人该如何安顿自己?像高濂那样隐于市井,寄情山水,得到的究竟是充实,还是虚无?好在写完这些文字后,我短暂地找到了一些慰藉——这份慰藉,很大程度上来自高濂的文字世界,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四百年前的“幽人”的智慧与心境。
许多人喜欢《四时幽赏录》里的高濂,我也不例外。他像一位恬淡的老友,偶尔来敲门,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从天目山的高峻,到钱塘江的壮阔;从西湖的热闹繁华,到窗前的一枝梅、一丛菊、一壶茶的清赏,三言两语间,总能让人静下心来。杭州是他的家乡,他生在这里,老在这里,大半辈子没离开过,所以看得格外细致,光是西湖,就能写出十种不同的面貌。
人们羡慕他富贵闲人的生活。祖上显赫,父辈经商,家底丰厚,让他一生无忧。据考证,他生于嘉靖六年(1527)之前,大概三四月间。父亲高应鹏子嗣艰难,二十八岁才得了这个儿子,加上高濂小时候体弱多病,尤其患有眼疾,所以父亲格外珍视,专门建了藏书楼教他读书,这也为他日后的博学打下了基础。可惜他是才子却不是考霸,在科举上没有建树。父亲去世后,他索性放弃仕途,回到家乡隐居。从此,他金牛座加ISFJ 的天性就完全暴露出来:一辈子留在杭州,很少与人往来,只安静地经营自己的小日子。
不过,“躺平”的高濂并没有真的闲着:医学养生、词曲戏剧、书画收藏、古董玩物,样样精通,而且都有成就。传世的作品有《芳芷栖词》二百多首,《玉簪记》等传奇两部,散曲二十多篇。更难得的是,他编了一部养生和生活美学的巨著《遵生八笺》,把自己生活方式的精髓全都写了进去,理兼三教,旨在情趣,开了明末清言小品的风气。稍早写成的《四时幽赏录》也被收入这本书的《四时调摄笺》中,是以寻幽赏胜作为调摄身心的一种法门。因为坚持养生之道,他竟从少时的多病之身变得健康,活到近八十岁才安然离世。
这看似“有钱任性”的人生背后,其实藏着一个“上岸失败”的东亚中青年。高濂年轻时倾心道家,清高自许,对功名没兴趣,可他父亲却颇以经商为憾,不仅自己花钱捐了个官,还逼着已经四十一岁的儿子去北京国子监读书,准备科举。父命难违,他勉强应试,果然四年内两度落第。父亲发动了“钞能力”,给他捐了个鸿胪寺的虚职,结果苦等三年也没等到实缺,就像今天的学者“非升即走”两个聘期颗粒无收的惨状。就这样蹉跎到四十八岁,父亲去世,忽然没人催他“卷”了,于是回家奔丧,从此远离官场。
试想,如果高濂真的当了官,命运会怎样?他离开北京时是万历三年,张居正当权,朝局似乎还有希望。可不过十几年,万历皇帝就和文官集团闹僵,后来干脆“三十年不上朝、不补官”。就算高濂勤勤恳恳熬过十年,大概率也是会沉沦下僚,在腐败黑暗的党争中搞个身心俱疲。
在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退隐或许是少数清醒的选择。如果岸上只剩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回头才是真正的上岸。在杭州的秋夜,高濂登上六和塔,遥望潮水中往来的船只,暗自庆幸自己及早脱离宦海,可以免于覆顶。在骑驴探梅的雪天,他又手搭凉棚感叹:那通往京师名利途的华美马车,又有几人能够避免覆辙呢?既然已经看惯了倏起倏落的剧本,至少我的剧本,让我自己来书写吧。
于是他在生命的晚年,满心欢喜地投入杭州的四季风华中去。八卦田的油菜籽与天下权柄孰大?苏堤的桃花与京都美人孰美,山满楼的杨柳又比殿阁名士如何?一盏虎跑茶,几块西溪笋,一段西子藕,数箸湘湖莼,其中滋味,不输长安的荔枝,犹胜京师的鲥鱼。西泠落花,堤外长虹,三塔明月,六合夜潮,萧寺残雪——四季皆可游赏,何必在宫墙外徘徊,在吏舍中郁郁?多年功名妄念,比起杭州的烟火人间、晨钟暮鼓,不过是山间空亭里一场不肯醒的梦罢了。
《四时幽赏录》的四十八篇短文,像四十八幕充满惊喜的戏剧,又像四十八剂治愈病痛、衰老和失意的汤药。杭州的四季风物里,时令流转,节庆更迭。高濂有时和友人在三生石的月夜谈玄说妙,有时在飞来洞避暑论道,有时和山僧捧着芋头聊禅……更多的时候,他独自享受清寂,体味自然之趣:登上天然阁看云卷云舒,在林亭中对月弹琴,躺在山窗下听雪打竹叶。如果用现代哲学的话说,他找到了一种孤独而自由的状态,才能直面生命本身。
高濂的闲适与养生,其实是一种解构后的自我重建——以对日常的会心,化解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焦心,从而回归了生命中的安心。历史上这样的人不少:塞内卡、陶渊明、苏轼、蒙田、李渔、梭罗、汪曾祺……虽然思想各异,但他们都用超越个人生命的耐心和信心,为动荡时代里的灵魂提供栖息之地。
比起张岱、李渔这些后辈,高濂是幸运的。万历三十一年(1603)之后,他安然走完了富贵闲人的一生,没赶上明末的动荡和战乱。所以《四时幽赏录》里很少看到历史的沉重,更多的是含蓄的喜悦、宁静和淡淡的惆怅。这种气质很适合养生的主题,也很有“性灵”的味道,但因为缺少激烈情感的铺垫,就文字的格调来说,未尝不是一种遗憾。
当然,《遵生八笺》只展现了高濂的一面。如果想感受生离死别、爱恨情仇的大折磨,可以去读他的散曲和戏剧。《四时幽赏录》就像戏剧的布景,静静等待人生的剧本上演。虽然如今《玉簪记》仍在感动世人,高濂自身生命的爱与痛,却像透过纸背的墨痕,已经变得越来越浅,近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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