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慢炖的人间至味——眉山三苏祠记 走进眉山,还没有看到三苏祠的红墙黛瓦,就先嗅到了满城飘香的东坡肘子味。眉山人的一天,是从浓浓的肉香里苏醒的。街巷拐角处,师傅舀起一瓢乳白浓汤,“滋啦”一声浇在颤巍巍的肘子上,满街都是油润亮泽的香气。 这座位于四川盆地西南部的城市,巴蜀最年轻的地级市之一,因眉山而得名,因三苏而厚重。眉山古称眉州,有着一千五百多年的州郡建制史,自古便是人杰地灵之所。岷江穿城而过,温润气候与丰沛水源滋养着这片土地,也孕育了冠绝两宋的“八百进士”传奇——其中最为璀璨的,正是“一门父子三词客”的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 我来时正值仲春,阳光薄薄地敷在墙上。三苏祠正门两侧悬着一副楹联:“北宋高文名父子,南州胜迹古祠堂”,寥寥十四字,便将千年前的风流与今日的凭吊一并道尽。跨进大门,迎面两棵高大的银杏古树拱卫着前厅,枝叶蓊蓊郁郁,投下一片清凉。沿着中轴线往里走,飨殿里供奉着三尊塑像,苏洵居中,苏轼与苏辙分列左右。和那些威严庄重的庙堂造像不同,这三尊塑像竟有几分亲切,仿佛三位文人刚刚搁下手中的书卷,正要抬头与你攀谈。 祠中最令我流连的,是那座披风榭。据记载,苏东坡当年常于此纳凉读书,榭下池水清幽,垂柳依依。我凭栏而立,想象着少年苏轼临池读书的样子——眉山子弟,早慧颖异,二十出头便和父亲、兄弟一起名动京师。彼时的他,何曾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如一条大江,起起落落,千折百回? 离开披风榭,我去了苏宅古井。井口不大,井沿上的石头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这眼井,苏轼小时候一定打过水,那个圆脸的少年,把水桶吊下去,哗啦一声提上来,水珠溅在青石板上。他的父亲苏洵二十七岁才开始发愤读书,屡试不第后烧尽旧稿,闭门苦读十余年,终成一代大家。正是这样严格又开明的家风,才有了后来“一门父子三词客”的千古佳话。苏宅古井里的水,或许正是苏家人那股勤勉与坚毅的源泉。 第二日傍晚,我在眉山寻了一家老店。东坡肘子是苏轼妻子王弗的“意外”之作——相传她把肘子炖得焦糊,情急中撒入姜蒜辣酱,文火慢煨竟成就了咸香酥烂的滋味。苏东坡尝后大喜,从此这道菜就成了眉山千年的味觉符号。当地人告诉我,正宗眉山东坡肘子必用川乡黑猪的后肘,火燎去腥,糖色上红亮,最关键的是慢炖四个小时,才能炖到汤汁乳白如奶、筷子一戳即烂的程度。不多时,师傅端上了一盘,红亮的外皮裹着浓稠的酱香,夹起一块轻轻一抿,软糯的肉质化在口中,酱香混合着肉本身的鲜甜,果然“肥而不腻,粑而不烂”。我突然觉得,东坡肘子与苏东坡的一生有着某种奇妙的关联——先是烈火炙烤,再是文火慢炖,火候到时,才能成就真正的至味。 在黄州的困顿中淬火 我忽然想起苏轼波澜壮阔又颠沛流离的一生。自“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苏轼处于头衔虚悬、行动受限的状态,举家陷入困顿。他索性效仿白居易,在黄州城东一块荒地躬耕,取名“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也就是在这样“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寒食苦雨中,他提笔写下了苍凉跌宕的《黄州寒食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他还多次夜游赤壁,发出“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的千古慨叹,完成了精神上的彻底突围——从起初的惶恐孤寂,到躬耕东坡找到安身立命的根基,再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脱,苏东坡就这样在黄州的困顿中完成了“生命淬火”,迎来了自己文学艺术上最为丰硕的时期。 人生至味是清欢 从眉山离开时,我回望三苏祠,看暮色里的红墙像一道温暖的屏风。这座清代重建的古典园林,占地百余亩,一步一景,无处不透露着眉山人“慢火细炖”的生活哲学。那种滋味,那种哲学,都和东坡肘子如出一辙——要在文火上慢慢熬,要在起落中慢慢悟。苏轼曾在黄州大雪天修建“雪堂”栖身,于“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艰难中,反而参透了生活的真味。这便是文火慢炖的力量,大火猛攻只能炸煳,文火慢煨才能让滋味渗透骨骼。就像人生最深的领悟,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顿悟,而是一个漫长到近乎沉默的过程——如同《丧乱帖》那些逐渐压下去的“奈何”二字,如同东坡肘子那四小时的文火慢炖,如同我们每个人在各自的“黄州”里,渐渐学会与生活和解。 离开眉山时天已全黑。后视镜里,三苏祠红墙上的灯还亮着,一小团橘色的光,温温热热。东坡早已不在,“千里共婵娟”不过是醉后宽慰自己的话,但那一缕至味的香火,却流传了九百多年。跨越千年的同一轮明月下,苏东坡把“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哲思留给了我们;而今人在岷江畔端起一碗东坡肘子,就是在用舌尖接过那支不灭的文火——慢炖生活的丰腴与苦涩,直到火候到时,苦尽甘来,肉香四溢,自己也终于活成了一碗温厚的汤。
普京吃饭特别有乐趣!明明身居大国领袖之位,吃饭却很不一样,他的饮食极为自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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