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年间,御史韦君在江夏做官多年,后被朝廷派往长安公干。不料,一只奇怪的白蜘蛛改变了他的一生。 途经商於之地时,一行人在路旁一座馆亭中歇脚。馆亭不大,四面漏风,横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是常年没人打理的样子。 韦君在亭中踱步,目光忽然被柱子上一个蠕动的小东西吸引住了。 一只白色的小蜘蛛,正从柱顶缓缓垂落下来。 那蜘蛛浑身雪白,个头极小,躺在掌心里恐怕都看不真切。它吐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晃荡。 韦君盯着它看了两眼,皱了皱眉。他听当地老人说起过,有一种通体雪白的蜘蛛,毒性极烈,人被咬后无药可治。 “是人之患也。吾闻虽小,螫人,良药无及。” 韦君喃喃自语,心中已动了杀念。 他从袖中伸出手去,将那只白色蜘蛛一把捏住。指尖微微一碾,那小东西便没了动静。 韦君拍了拍手,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又瞥见柱子上方,又一只白蜘蛛顺着丝线坠了下来。 “还有?”韦君嗤笑一声,“为人患者,吾已除矣。” 他又伸手,将第二只蜘蛛捏死在指尖。 杀了两只之后,韦君并未就此罢手。他让随从举着火把靠近廊柱,举头望去——柱子顶端结着一张密密的蛛网,蛛网深处藏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想来便是这些白蜘蛛的老巢。 “拿扫帚来!”韦君下令。 随从找来一柄长长的竹扫帚,韦君亲自接过,高举过头顶,伸进柱顶的蛛网窟窿里,奋力搅了几搅,又用力扫了几个来回。 “唰唰——”灰尘簌簌落下,蛛网支离破碎,连同窟窿里藏着的蜘蛛卵、蜘蛛幼崽,全被他一扫帚给荡了出去。满地都是白色的蛛丝和细碎的虫尸。 韦君将扫帚随手一扔,拍了拍手掌:“一窝端了,彻底干净。明日一早便启程,诸位早些安歇。”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韦君站在馆亭廊下,看着随从们收拾行装,捆扎车马,心中盘算着今日的路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了那根廊柱上——经过昨夜一顿清扫,柱子上已是干干净净,连一丝蛛丝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韦君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抬起右手,抚上了廊柱的青灰砖面。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他指间炸开,像被烧红的针尖狠狠扎入了骨头深处。 “啊——!”韦君大叫一声,猛地收回右手。 他的手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韦君低头细看,只见一道极其细微的白色影子从指间跌落在地——又是一只白色的蜘蛛,比他昨夜捏死的那两只还要小上一圈,大约是藏在柱子裂缝最深处的那一只。昨夜扫帚挥舞时没能将它赶走,此刻趁韦君手掌拍上柱面,它便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了下去。 韦君脸色骤然惨白。 他将那小东西拂落在地,一脚踩了下去。可现在做什么都迟了——毒已经咬进了他的指间。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整根食指便肿成了原先的两倍粗,皮肤绷得发亮,泛着异样的紫红色。肿胀像一条活蛇,从他的食指往手背蔓延,经过手腕,一路沿着小臂攀升。 韦君的随从们慌了神,有人掐着他的手腕想替他挤出毒血,有人翻遍行囊找草药外敷。韦君咬着牙,让人拿来布条,死死扎住上臂,试图阻断毒血的流淌。 然而那毒素仿佛长了脚,径直穿过布条的阻隔,继续沿着血管往上爬。短短几日之间,肿胀便蔓延到了整个左臂。 韦君无法骑马,随从们砍了几根竹子,扎成一顶简易的肩舆,抬着他一路往江夏方向赶。驿站里请来的郎中医术平平,看了一眼他的左臂,便摇头叹气,只说了句“无药可救”,便告辞而去。 韦君躺在肩舆上,额头滚烫,嘴唇发乌。数日之间,他整个左臂从外到内彻底溃烂,皮肤大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血肉。最后,整条左臂竟然逐渐溶化成血水,顺着肩舆的竹竿往下滴…… 早在韦君出事之前,他的母亲韦夫人在江夏做过一个梦。 那天夜里,韦夫人梦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她的床前。那白衣人脸孔模糊,看不清五官,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弟兄三人,被你的儿子所杀。我已经向上天告了状,上天可怜我们的冤屈,准许我来索命。” 白衣人的声音不大,却像浸在骨头里一样让人浑身发寒。 旬日之后,韦君被随从们用肩舆抬回了江夏府邸。韦夫人冲到门口,看见儿子躺在竹椅上,脸色蜡黄,嘴唇乌紫,左臂的位置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底下不断有深色的液体渗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她猛地想起自己数日前做过的那个梦。 白衣人说的“弟兄三人”——不是人,是蜘蛛。三只白蜘蛛,韦君杀了头两只,第三只咬了他。 韦夫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府上的郎中用遍了各种解毒的药方,灌汤药,敷膏贴,甚至用银针扎遍了韦君的全身穴位,试图驱除他体内的邪毒。可那毒素早已深入骨髓,所有的救治都不过是拖延罢了。 数日之后,韦君的血流尽,在江夏的府邸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宣室志》把这个故事收在卷一第四条,后世读的人很多。有的人读出了“因果报应”,有的人读出了“冤冤相报”,但换个角度想,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玄乎的报应——它只是一堂被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三个字:别手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