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初期，故乡小镇有一阵子流传过一个谣言，说有一批人贩子大举出动。这些人贩子

80年代初期，故乡小镇有一阵子流传过一个谣言，说有一批人贩子大举出动。这些人贩子与以往完全不同，有组织有纪律，是一个大团伙，经常用糖果引诱落单的小孩子，小孩一吃，马上就丧失神志，被这些人抓走。其实这也是古而有之的拍花传说流言，只不过到了二十世纪末，添上了一点时代色彩。但那时很多人都信之不疑，把小孩子看得很紧，不让孩子出去玩。但孩子玩是天性，关哪里关得住？那时镇上有个叫沈卫东的孩子，才十一二岁，平时就很淘气，放了暑假本来更是要好好出去玩，结果要被父母关在家里。那个年代，不要说电视机收音机，连电风扇都是奢侈品，闷在家里又无聊又热，哪里待得下去？他自然一有机会就溜出玩半天，到天黑了才满身是泥地回来。一开始把他妈妈急得拍胸顿足，四处去找，但这样几次，他妈妈也就疲了，加上这种流言渐渐散去，也没见谁家小孩真有被拐走的，于是也就不以为意了。有一天，到了黄昏时沈卫东还没回家。他父母开始并没有上心，他爸爸在吃饭时还骂了几句，说这小兔崽子回来得收收筋骨了，省得淘得没边。但天黑了沈卫东仍然没回来，他妈妈急了起来，到处去找也没找到。这下子家里人也傻了眼，连忙去派出所报案。正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沈卫东却回来了。他父亲见家里已经沸反盈天，他倒没事人一样回家，气得火冒三丈，当场就是一个耳光。照理沈卫东被打了后总要大哭大闹，可是这回却眼睛发直，说：“洞！都是洞！”还是他妈妈心疼，怪丈夫下手太狠，把儿子打傻了，两人还拌了几句嘴。不过沈卫东这样子他们到底也都不放心，便去医院看了看，医生检查了一下，说身体没什么问题，应该是受到了极大惊吓，休养两天就会好的。沈卫东到底受到了什么惊吓？这个答案很多人都想知道，但沈卫东的父母一直没说，久而久之旁人也就忘了。沈卫东休息了几天，便又活蹦乱跳地出来玩，有一次大家建议去西边河浜捉螃蟹，但沈卫东脸一下煞白，死活不肯去。别人见他转了性，便觉奇怪，问他怎么回事，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才说了出来。原来那一天他就是去西边河浜边捉螃蟹，捉了好几只，用稻草扎成了一串。正玩得兴起，忽然听得有人说：“小孩，你这螃蟹卖不卖？”他抬头一看，却见是个叼了根香烟的男人蹲在岸上。他捉的螃蟹其实是蟛蜞，也就是很小的螃蟹，最大不过铜钱般大，当时污染少，河边到处都是。听这男人说要买螃蟹，若是别个自然不理，但沈卫东胆子大，又淘气，便说：“卖啊，你出多少钱？”那男人摸出一张纸币说：“我出一块钱，行不行？”一块钱对80年代初的孩子来说当真是一笔巨款，沈卫东的心都猛跳起来，心想这冤大头可不能放过了，忙不迭地说：“行的行的。”说着便要把那一串螃蟹递过来。但男人却摇了摇头说：“你帮我拿过去吧。”沈卫东便问他住得有多远，男人说：“不远，就在前面。”沈卫东原本就胆大，看在一块钱的面上，便答应了。男人便领着他向西边走去，走了一程，沈卫东见越走越偏，就有点害怕，说：“你到底要去哪里？我不去了。”男人听他这么说，转过头来忽然一口烟喷在沈卫东脸上，沈卫东登时觉得昏昏沉沉，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恍恍惚惚地跟着那男人进了一所大宅院，又走进了一个长长的过道。这过道不算宽，只是非常暗，加上天已经快要黑了，更是昏暗无比。照理到了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害怕，但沈卫东这时已魂不守舍，根本没有害怕的感觉。到了过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口坐了一个女人，干瘦无比，眼睛却极大，几乎要占去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看到那男人带着沈卫东过来，女人说：“又是个明灵？”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沈卫东也不知这“明灵”是什么意思，仅存的意识告诉他，这一切都很不正常。这时女人从身边摸出一颗胶囊递给了男人，男人向沈卫东示意要他吃下去。沈卫东虽然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孩，却也记得大人说过的那伙人贩子，心想这一定是吃了让人神志全失的药了。可是心里虽然明白，手上却仍是接了过来放进嘴里。好在他总算还残存一点意识，正要吞下去时，舌头忽然一卷，把这胶囊压在了舌头底下。那个男人并不曾发现，这时大眼睛女人拿出一块小牌说：“这是明灵九十七，带他去吧。”沈卫东虽然识字还不算多，“明灵”两字却是认识的，但牌上却是两个虫字旁的字。男人拿了木牌领着他带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一开门，隐约看到里面放满了架子，像是江南一带的蚕房。男人领着沈卫东到了一个架子前，让他躺在上面，沈卫东才发现周围竟然全都躺着和他差不多的孩子。整间屋子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算来这么间小屋里总有三四十个。这时他才感到害怕，可是身体仍然僵硬得跟做梦一样。等男人一走，他立刻把嘴里的胶囊吐出来，顺手扔进了口袋里。这样一动，便听得身边有个人低低道：“你怎么还能动？”他吓了一大跳，但马上明白是躺在边上的人在说话，便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人要做什么？”那人说：“我们都是明灵。你是不是没有吃他们给的药？”沈卫东说是，那人叹了口气说：“怪不得你还能动。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检查一下，等他们检查走过后你就趁机跟着他走，便能出去，不然就来不及了。”沈卫东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定了一些，说：“你和我一块儿逃吧。”那人说：“不成了，我已经走不了了。”在这个地方，能有个说话的人也能壮不少胆，沈卫东实在想让那人走，又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不走，正想问，外面过道里忽然有亮光晃过，却是有人来检查了，他立刻闭上了嘴。当亮光照过来时，他看到了身边那人，年纪和他差不多，但脸上、脖子上、手上，凡是露出来的地方，皮肤上尽是一个个小孔，每个小孔里还有一个小虫子在蠕动。这屋子里还有不少人，有一半与身边这人一样，吓得他几乎马上晕过去。等亮光闪过，屋里重归黑暗，那人苦笑道：“我已经没救了，你逃出去跟我爸妈说一声。”说完把他父母的名字告诉了沈卫东，沈卫东答应下来。他逃出门，看着亮光越来越远，他也拼命走着，黑暗中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只知周围暗无天日。不知走了多久，觉得眼前越来越亮，一出去，看到了星光。因为在黑暗中呆久了，这么点星月之光也好像亮得耀眼。他也不分东南西北，拼命向前逃，直到醒来，才发现逃到了一个村子里。听沈卫东说了这么个故事，旁人多半害怕，但全都不信，何况沈卫东说把那人父母的名字和地址都吓得忘了。沈卫东见人不信，还拿出一个东西来说那是给他吃的药，但拿出来一看，却是很常见的蜂蛹。人们都说沈卫东准是玩疯了忘了回家，怕父母骂才编出这么个故事来。但后来我回忆起此事，想起沈卫东说的“明灵”两字，分明就是“螟蛉”。“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螟蛉之子”也就是义子的别称。蜾蠃是一种小蜂，但它抓来螟蛉却不是当儿子，而是当成幼虫的食料。这些知识当年我们全都不知道，现在想想，沈卫东所说，也许并不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