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春天,太子朱标病重,御医在东宫来回奔走,个个面色凝重。蓝玉铠甲未解,满身风尘,站在寝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他是从北平驻地连夜赶回的。 “殿下病情如何?”他拦住刚出殿的御医戴元礼,语气急切。 戴元礼轻叹一声,拉着他躲到廊柱阴影处,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蓝玉借着灯笼微光,看见药方边缘有朱标的亲笔小字:“舅舅速离京,切莫多留。” 蓝玉的心瞬间沉底,攥紧药方,纸张在铁手套里发出细碎声响。 “殿下还说,”戴元礼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昨日问近臣,若太子有变,主少国疑,朝中重臣该如何安置。大臣回奏,需清除隐患,稳固朝局。” 蓝玉瞳孔骤缩,他怎会不懂这话的意思——帝王为保江山,向来容不下功高震主的臣子。 “我知道了。”蓝玉将药方凑到灯火上,看着纸片燃尽,纸灰随风飘散,不留半点痕迹。 走进寝殿,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朱标靠在病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清亮。他挥退左右,只留一个老太监在屏风后伺候。 “舅舅不该回来。”朱标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责备。 “殿下病重,我怎能不回?”蓝玉上前一步。 朱标猛然咳嗽,身子不住颤抖,蓝玉忙上前为他顺气。咳嗽平息后,太子握住他的手,手心冰凉刺骨。 “我时日无多,有三件事你务必牢记。”朱标语气平静,“第一,我死后,你立刻上书辞官,交还所有兵权,去凤阳守皇陵,远离京城是非。” 蓝玉急忙反驳:“殿下定会痊愈,何必说这般话!” “听我说完。”朱标手上用力,指甲掐进蓝玉手腕,态度坚决,“第二,切勿再与燕王朱棣私下往来。你们去年在北平的交谈,父皇早已知晓,心生猜忌。” 蓝玉脸色瞬间惨白。去年他巡边北平,燕王设宴,酒酣时的几句闲谈,竟早已被皇帝记在心里。 “第三,”朱标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父皇对你下手,便去找刘三吾先生,我在他那里留了保命的东西。” 蓝玉“扑通”跪倒,这个沙场悍将此刻声音哽咽:“殿下何苦为我这般费心!” “我是太子,也是你外甥女婿,于公于私,我都要保你。”朱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我只能护你一时,我走后,再无人能护住你。你征战从无败绩,可这朝堂权谋,你终究不懂。” 说完这番话,朱标已是筋疲力尽。蓝玉告退时,太子最后的叮嘱,字字扎心。 两个月后,太子朱标病逝。举国治丧期间,蓝玉谨遵嘱托,三次上书辞官,都被朱元璋驳回。第四次上书时,老皇帝在武英殿召见了他。 殿内无人,朱元璋走下御座,亲手扶起蓝玉,声音苍凉疲惫:“太子走了,你也要弃我而去?” 蓝玉低头不敢仰视:“臣悲痛难抑,恐误国事,才恳请辞官。” “太子不在,你更要替我分忧,允炆年幼,日后还要靠你们辅佐。”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言辞恳切。 那一刻,蓝玉信了,只觉得是自己多虑。可他转身离去时,没看见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蓝玉收到刘三吾的密信,约他在鸡鸣寺相见。犹豫再三,他还是赴约了。禅房内,刘三吾眼含热泪,递给他一个木匣:“这是太子殿下留给你的,他说,你收到此物,便是他护不住你了。” 蓝玉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文稿,全是这些年朱标在朱元璋面前,为他周旋解围的记录,每一页都有太子批注: “父皇责蓝玉北平扩军,吾以北元未平,边将需权为由,代为辩解。” “父皇疑蓝玉与燕王交好,吾以至亲关切相劝,消解疑虑。” “蓝玉强占民田事发,吾代为赔偿,平息事端。” 最后一页字迹凌乱,是朱标弥留之际所写:“吾力已竭,舅舅珍重。” 蓝玉抱着木匣,呆坐至天黑。他终于明白,太子为他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屏障,如今屏障已碎,他再无庇护。 一个月后,蓝玉案爆发。所谓罪证早已备好,锦衣卫从他书房搜出伪造的谋逆信函,甚至牵扯上燕王。蓝玉在朝堂上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临刑前夜,刘三吾带着酒来到狱中,为他斟满酒杯:“殿下还有遗言,他说你一生磊落,不屑权谋,这并非过错,只是这朝堂,容不下磊落之人。” 蓝玉一饮而尽,声音悲凉:“烦请先生转告殿下,来世我愿为殿下牵马,再不做大将。” 次日,蓝玉被处死,刘三吾奉命监斩。行刑时,老学士紧闭双眼,直至结束,才望着东宫方向喃喃自语,无人听清言语。 此后,蓝玉的人皮被填满干草,悬挂在蜀王府两百多年。直到张献忠攻破成都,才取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