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性不太好,眼睛近视又不爱戴眼镜,有脸盲和路痴症,且眼神不好时,听力也大打折扣,所以平时低头走路,尽量不看人,去远点的地方,一定要开导航。 几年前去市场,远远看到一家店写着“售卖正常大米”,顿感世界好荒唐,大米都不正常。 走近一看:原来是五常大米。 还没从错乱中恢复过来,耳边又传来“新鲜打蜡苹果,十元三斤”的叫卖声,我心想:店家是个实诚人,打蜡这种事都能说出来,且看看打完蜡是啥样的。 等近前才发现人家喊的是“嘎啦苹果”…… 路过卖葡萄的,喇叭一遍又一遍喊:“痔疮葡萄,痔疮葡萄……”我赶紧走远远的。 估计应该是带霜葡萄之类的,被我听成了“痔疮葡萄”,我很少买葡萄,不知是不是觉得对不起葡萄。 有个词语叫做“耳聪目明”,用来形容一个人感觉灵敏,头脑清醒。 而我觉得自己眼花耳聋,从学生时期到工作就业,常被诟病:清高不合群,走路不打招呼。 只有自己知道,不打招呼,是因为脸盲,怕认错人,大家穿一样的校服,或者一样的工作制服,打眼望去,除了高矮胖瘦,每个人都长差不多。 时间久了,熟悉我的人,知道我走对面不会打招呼,也就习惯了。甚至我哪天偶尔和领导招呼一声:“早上好。”他会受宠若惊,问我:“今天什么日子,穿这么漂亮,心情这么好?” 同事们一起聊八卦时,不会主动和我说,但也不会背着我,而是把我当透明人,她们说她们的,我低头干我自己的事儿。 过后她们有纠纷时,即使我曾听过,也没人过来向我求证,因为我眼花耳聋,不中用。 身在八卦阵中过,片羽不沾身。 大家在欣赏一件衣服,说是手工刺绣,特别昂贵,我不会因为买不起而心生自卑,或者难过,因为用我的眼神看过去:就是普通的衣服,没什么特别之处。我看不清刺绣精密的针脚,与丝线微小的差别。 这是眼花耳聋的好处,阴差阳错之间,对外界形成了那句现在流行的话语:钝感力。 我见过很多耳聪目明的人,隔着房间,竖起耳朵,也能听见别人说她的坏话,于是气得面目狰狞,骂起人来口齿伶俐,因为眼神太好,别人指甲缝里的灰,牙齿缝里的结石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专挑痛处去骂。 骂得久了,难免口眼歪斜,相由心生。 杏核眼在常年戾气侵蚀下,真的会变成三角眼; 唇枪舌剑后,会变尖嘴猴腮。 所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若耳聪目明,修为没有提升,遇不平要除之而后快,难免先自损。 早年间电话还没普及到乡村时,去看望一名老同学的母亲,因同学和哥哥远方打工,常年不在家,只有母亲和嫂子、孙儿在家,她拜托我去看看情况,好让她放心。 我坐车到达后,已是夜晚,老母亲看到孩子昔日的同学前来拜访,特别高兴,下厨给我做了夜宵,吃完,拉着我上炕就开唠。 嫂子已带年幼的孩子,在另间屋里睡下。 同学的母亲,想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孩子,拉着我的手,开始对我吐露儿媳的种种不是,我多番劝阻,也没拦下她连珠炮一般的诉说。 第二天,儿媳摔锅砸碗,抱着孩子坐车回了娘家。 直到如今,我都后悔,若我没有前去,老母亲定然无人述说,有些话,在年岁打磨里也就无需再说。 若老母亲眼花耳聋,对年轻的儿媳种种,没有那么清晰的感知,若隔壁的儿媳,听力差点,全当老母亲在唠家常给来客听,就不会有那么多家庭纠纷。 可惜我那时年少,未经世事,不会劝说,也不知该如何做,堵不住老母亲的嘴,拦不下儿媳要走的脚步。 老母亲去世多年后,同学哥哥和嫂子离婚又复婚,几度折腾,中间大概有我的原因。 无形之中,我多了一重罪孽。 我其实很想说:当年老母亲说了什么话,我一句都不记得,因为记性真得很差,嫂子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了解,因为到现在都记不清她的面容。 可两个明明耳聪目亮的人,却因我这眼花耳聋之人反目成仇,这是有多不值得。 现在依然不爱戴眼镜,耳朵不灵光,却也安心。 目之所及处,自带美颜滤镜,耳边倾听时,尽是天籁如常,世界那么大,有风有月自无边,无论花与雪,如镜如水观不尽。 但愿亲爱的你能明白,不完美是常态,有瑕疵是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