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玉兰、桃杏、泡桐相继开放,公园游人如织。 我年年不用凑这个热闹,很多小朋友边玩儿边给发大堆照片来。 昨天收到三位朋友发来的照片。 一位说:一瞬间晴天。 一位说:暗夜里的花,比白昼动人。 一位说:路灯太会了,把春天拍得刚刚好,我撞见一树月光色的白玉兰。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清寒尽,众花抱蕊开,于枯燥的日子里,心忽然张扬起来。 我门前有两棵桃树,平日里视而不见。前晚风大,掉几点雨,等我入眼时,飞花轻似梦,都做翩翩蝶,落满了地面。 即便春深似海,花事正好,也免不了“阶下落花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的境地。 一冬沉潜,待春来做满枝清颜,一场风,三更雨,便会绿肥红瘦,尽掩春色。 正因如此,我觉花易入眼,却难入心。 一切美好短暂的事,我都习惯保持距离,因不长久,过分留恋,徒惹忧思。 二表姐宝慧就常说,我这种想法古怪,性格不好,让人捉摸不透。 她喜欢头花、粉黛,还擅长巧言哄长辈开心。我沉默木讷,常是被批评的那个。 为此我俩小时候常吵架。 她更喜欢两个表妹:丹妹和莉妹。 丹妹沉静,莉妹机敏。 五六岁的年纪,有一次,莉妹抢东西没抢过丹妹,用手“啪”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咧嘴就哭。 等大人跑进来,莉妹指着丹妹说:“姐姐打我。” 结果自然是丹妹受了指责。 小时候寒暑假期漫长,大人们把孩子聚在一处,由一家照看,其他人便能安心干活或者做副业。于是表哥带表弟,表姐带表妹,各成一国,互不干涉。 我们表姐妹五个,刚见面,欢喜得不得了,叽叽喳喳闹到深夜。 及至假期快要结束,各种矛盾就会出来。 大表姐宝蓉嫌宝慧懒,睡醒从不叠被。 宝慧嫌我是个闷葫芦,喊半天也不吱声。 莉妹嫌丹妹脚臭,我嫌莉妹心眼多。 五个人的小世界,在假期收尾时,如同“五国纷争”,彼此猜忌与防犯,偶尔炮火不断。 这一点,我们远远比不上表哥与表弟。 他们六人,不是拿弹弓打鸟,就是下河捉鱼,冬假则去溜冰,常玩至半夜跳窗回来,倒头就睡。 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写作业,更顾不上说长道短。 假期结束,他们依依不舍,互赠弹弓,冰鞋。 而表姐表妹气鼓鼓,发誓“下次再也不要见。” 可下个假期,又被聚到一处。 宝慧表姐终于被我气到,不再同我说话。是因为她领我们几个去拜见她的姑姑。 我父亲这边的亲戚,只有叔叔与大伯,好长时间,我分不清,姑姑是什么亲戚。 姑姑住在靖宇县城一座简单的小楼里。几个孩子到达,姑姑一家给包了饺子,放了好多香油。 我确实古怪,从小不吃香油与肥肉。 但姑父给我盛了一大碗,我盯着那碗漂“油花”的饺子,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说。 勉强吃了一个,就说:吃饱了。 表姐妹们谁都没有剩饭,只有我。姑父看我一眼,直接把这碗剩饺子端过去吃了。 宝慧气得狠狠“剜”我一眼。过后她问:“不吃你为什么不早说,害得姑父吃剩饭。” 我也委屈:“没人问我呀。” 她说:“你应该早说你不吃香油和肥肉。” 我更委屈:“我哪知道放香油和肥肉了。” “那你觉得我姑姑怎么样,对咱们好不好?” 我当时倔强又愚蠢,答到“还行吧,没有大姨和二姨好。” 此话一出,宝慧不再理我。 晚上,她以为我睡着了,听她对宝蓉表姐说:“她来我姑姑家做客,竟然说我姑不好,气死我了。” 宝蓉安慰她说:“她还小呢,不会说话,你是做姐姐的,计较什么。” 其实,宝慧才比我大半年。 女孩的心思七拐八绕,小小年纪,有了坚持和固执。宝慧从此不理我。 我们渐渐长大,假期有了更多安排,便不再聚。 宝蓉嫁给青梅竹马的邻家大哥哥。 我们几个小的,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忽然多年见不到一面。那些发誓“不再见”的气话,竟被生活以这种平静、彻底的方式实现了。 岁月带走少女如花的容颜,带走大人们的健康与生命。 如今“花褪残红青杏小”,生活的重担让少年相聚,都做前世尘烟。 我依旧不太会为一场花开而雀跃,宝慧说得对,我性格古怪,不讨喜。 写下这些时,忽然明白,并非不留恋,是那些美好易逝,无论花事,还是再也回不去的,吵吵嚷嚷的午后,都太沉。本能觉得时光留不住,不如不回头。 但花开终究美极,少年情义无价。它们随着时间流逝,换了一种方式在继续。 像女子的一生,因工作、恋爱、婚姻、生育而逐渐饱满。 像一株落尽花叶的苍白枝干,将脉络伸向天空不再惧怕风雨。 灼灼春色,更不会真正“落尽”。它只是从枝头,流转到了更辽阔、更深厚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