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大学同学小迈，要组织聚会，发来一份倡议书。 洋洋洒洒几百字，情真意切，不乏幽默，入我心的是结尾：盼，畅所欲言，盼，得浮生半日闲。 大有《红楼梦》探春建海棠诗社的雅致。 虽与我关联不大，但心有感触，同学聚会，是值得期待与高兴的一件事啊。 记得第一次参加聚会，是中学毕业时，有位长得像香港明星陈小春的同学，在自家发起邀请，全班每人交五块钱，用以买聚会所需蔬菜。 现在觉得有点好笑，四十多人拿着买来的辣椒、茄子、土豆等，沿着弯曲的乡路，络绎不绝赶往同学家，到达聚会地点，一半人洗菜，一半人切菜、做菜。 忙碌半天，坐下来吃饭已是下午，有些同学家离得远，要走路两个多小时才到家，草草吃完，便散去，没有推杯换盏，也没有互相谈心，仿佛就是去吃一顿饭而已。 年龄尚小，且心智晚熟，叽叽喳喳如同雀鸟，以为眼前即世界。 这样的聚会，理应有很多。 并不理解杜甫所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及至成年后，才略懂“落花时节又逢君”的沧桑与欣慰。 可惜的是，组织聚会的同学，多年前因病去世。 那个艳阳高照的夏日，在他家院落里洗菜做菜的我们，怎会想到这竟是此生唯一的相聚，欢声笑语犹在耳边，有些人却散落在天涯。 人生本就一叶浮萍，哪有机缘再相逢？ 工作后经历诸多聚会，有一次让我印象深刻。 那天下班后，一位从未联系的男同学，辗转打电话找到我，问我是否方便，说想请我吃饭。 我们知晓彼此在小镇工作，却无对方联系方式。 他通过别人找到我，关系尚未到请吃饭的程度，第一感觉是他遇到难处，需要我帮忙。 于是问他：“是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就不去了。” 他回：“咱们同学白玉如从大连来，要请吃饭，我想正好你在这上班，同学聚一下热闹。” 听闻老同学归来，我欣然应允。 结果到那才知道，白玉如只邀请了这个男生。 她本意也是想单独与这个男生吃饭叙旧。 所以，当她看到我时，很吃惊。 白玉如频频向这位男生敬酒，喝得满脸通红，说着词不达意的话，还有泪水滑落。 我默默低头吃菜。 那一刻，没有老同学重逢的喜悦，只有饭桌上的尴尬与敷衍。 后来这个男生跟我解释说：白玉如以前到处说喜欢他，这次回来前几天就联系请吃饭，他有点害怕，所以叫上了我。 小镇民风保守，尤其是有工作的，最害怕无中生有的桃色新闻，所以他很谨慎。 只是我无形中当了一回工具人。 白玉如回大连后，再也不曾联系任何一个同学。 “家贫走四方”，当年背井离乡出去打工的孩子，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的故事。 生活刚有起色，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却并不想单独见她。 情关若堪不破，在外人眼里，就有些悲凉的色彩，尤其会被人误解轻浮且不自知。 站在后来人的角度看，谁人不曾青春热烈过，身在此山中，哪能不茫然？ 时隔多年，也许她早就淡忘，我也是偶尔想起。 不知大连温润的气候，是否了她遗憾，若山水有相逢，是否还愿意回来一聚？ 少年同学，中年朋友，半生已过，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通信发达的今天，同学关系悄然改变。 仅有的联系，体现在朋友圈偶尔的点赞，早几年，还有节日短信祝福，这些年，连春节拜年短信都省了。 同学群，早就默契地不再说话，沦为红白喜事发布通知和某多多砍一刀的地方，大家似乎都很忙。 诸多文案将无效社交的弊端分析得明明白白，放羊人和砍柴者聊天的故事，耳熟能详：羊吃饱了，砍柴者却两手空空。 父母和某些青少年能力拓展机构开始教育孩子向上社交的重要性。 无处不利益，无处不谋算。 以前，大人在山上干活，放学回家的小孩，随便去哪个邻居家，都会吃一顿饱饭，谁家做了好菜，会端给左邻右舍尝尝。 现在教育孩子，离开自己视线范围的水杯，千万别喝。 所以孩子多以手机为伍，毕业便开始奔赴新的学业战场，没有资源的聚会毫无意义。 我带孩子时，结识了几位谈得来的全职妈妈。 孩子年龄相仿，平时总在一起玩儿，有天，一个妈妈对着两个闹别扭的小孩说：“宝宝，要珍惜你的好朋友，他们可都是你的青梅竹马哦。” 我听了，心下触动，或许当时已经预见人生是不断动荡的过程。 果然，不到三年，全职妈妈们各奔东西。 有的因长远考虑，回到家乡，有的去有高考优势的地方安家落户，有的提前规划好出国。 孟母三迁，择邻而居，从战国时期开始，因教育的迁徙延续至今。 我也因此搬过几次家，这样一来，孩子没有了青梅竹马，好朋友也不固定。 下一代对聚会越来越淡漠，三代同堂的年夜饭桌前，把酒言欢的只有耄耋之年的长辈，其他人埋头于手机中，时而严肃，时而傻笑…… 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小迈的聚会倡议书，那么有兴趣，看了一遍又一遍。 快节奏生活里，凡事讲究效率与结果。 在一片利益海洋，冒出如此风雅的倡议书，是多么难能可贵。 人生之幸事，不过三五好友，小酌聚首，欢情如旧。 愿绿枝蝉鸣，水塘蛙声的美好时光，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且把疏狂图一醉，忘红尘烦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