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山西交城,沟口山上。一颗子弹穿进胸膛,火药、旧棉花、断裂的肋骨碎片,一起卡进了胸腔。没有麻醉,没有像样的手术室,只有4支手电筒和几根蜡烛。医生拿起手术刀,张中如躺在担架上,完全清醒。刀划开皮肉的声音响起。他一声没吭。 这是他第一次开胸手术。后面,还有七次。 1919年,张中如出生在山西原平,普通人家,读到高中。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18岁的张中如中断学业,直接去参军打鬼子了——高中都没毕业就去了,也是豁得出去。 第一仗,他带着游击队伏击日军运输队,日本人撂下七八具尸体就跑了。然后第二天天刚亮,600多名八路军战士被日军团团围住,差点全军覆没。 从那一刻起,张中如就明白了:这场战争,是真的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的。 1942年,他升任晋绥军区第八军分区21团一营营长。这个位置有多关键?他的对敌斗争领导小组副组长是他,组长是另一位同志——后来大名鼎鼎的华国锋。 他们盘踞的地盘,是山西交城、古交一带,扼守吕梁山东大门,日军控制着当地交通要道,修了据点,来回穿梭。 张中如就专门在要道上设伏,打了一次又一次,打得鬼子这条线都不敢走了。 于是鬼子换路线,他就跟着换伏击点。 1943年3月中旬,轮到榆树村沟口这条路了。 那天一大早,侦察员来报:日军出现,但兵力比情报里的多。 张中如没撤,命令集中火力突袭,打完就跑。 早上九点,日军进了伏击圈,八路军的枪声响了,敌人乱成一锅粥。 但日军仗着人多武器好,很快稳住阵型开始反扑。 张中如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退,自己举着望远镜观察敌情。 就在他准备转移阵地,刚刚弯腰的那一秒——胸口猛地挨了重重一击,像被人抡了一锤子。 低头一看,鲜血从胸口的弹孔里汩汩往外涌,迅速浸透了军装,流到棉裤上。 他倒下了。 战友们背着他撤出战场,用树枝绑了副简易担架,抬他回到村子。 营部医生简单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子弹穿透胸部时,火药、旧棉衣里的棉花、断裂的肋骨碎片,全部一起卡进了胸腔。 接下来是高烧、昏迷、咳脓、水米难咽、无法入睡,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快不行了的时候——命运给他送来了一个德国人。 汉斯·米勒,德国籍犹太人,瑞士巴塞尔大学医学博士,1939年经宋庆龄介绍来到延安支援抗战。1943年4月,他正在从太行山返回延安的路上,路过八分区。 分区领导告诉他:山上有个营长,快死了。 米勒二话不说,骑马连夜上山。晚上11点赶到张中如床前,检查完伤口,说了一句话:"必须马上做手术。" 茅草房里,4支手电筒,几根蜡烛,照亮了手术台。 没有麻醉,简易消毒。米勒从后背子弹出口处切开,清除碎骨腐肉,插入导管排脓。 一个多小时,张中如躺在那里,完全清醒。听着刀剪切开皮肉的声音,感受着金属器械在胸腔里操作,一声没吭,一动没动。 手术结束,米勒嘱咐他找个球胆吹气排脓,然后连夜赶路走了。 接下来八九天,张中如就整天对着球胆使劲吹——用力吹一口,脓液从伤口里挤出来一点,吸气又回去一些,但总归能排出一些。 战友们以为他快好了。 结果没几天,高烧又来了,重度昏迷,脓液堵在伤口里,臭气熏天。 1943年5月初,他被用担架抬着走了200里山路,翻过敌人封锁线,送到后方医院。 后方医院的条件稍微好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第二次手术,切掉了一根肋骨,清出8盘脓血。第三次,高烧再来。第四次,又切一根肋骨。第六次,再切一根。 就这样,左胸第九、十、十一根肋骨,一根一根被切掉。排脓管越换越粗,越插越深,创面越来越大,后背、肩膀、臀部长出七处大褥疮,头发也大片脱落,只剩几缕稀稀拉拉的黄发。 1944年夏天,左胸整体塌陷,胸椎骨偏移侧弯。左肺彻底失去功能。 他只剩一个右肺,还是严重肺气肿的那种,就靠着这一个肺,撑着呼吸。 一共8次开胸手术,没有一次有全身麻醉。 1944年,一批西方记者进入延安采访,辗转找到了张中如。 走进病房,记者们看见的,是一个极度消瘦的年轻人,躺在床上,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们。 美国记者福尔曼和爱泼斯坦问他伤情,他如实回答,声音平静,神情坦然。 这些记者后来把他的故事带出了山区,带向了世界。 战后张中如被授予少将军衔,担任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第一任校长,后任总参二部政委、部长,当选全国人大代表。 2019年9月12日,张中如在北京去世,享年100岁。 带着那颗只剩右肺、胸椎侧弯的身体,他活了整整一个世纪。 有人说,这是奇迹。 这不是奇迹。这叫——这个人命里就没想过认输。 【主要信源】 《浴血百战忘生死——96岁抗战老兵张中如深情述说》,人民网军事频道,2015年5月25日 《96岁抗战老兵张中如:浴血百战忘生死》,新华网,2015年7月1日 《哀悼!又一开国将星陨落》,澎湃新闻,2019年9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