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拾荒的老人又出现了，总是静静地坐在垃圾桶旁边的简易长凳子上，眼睛紧紧的盯着每一个扔垃圾的人的手里的垃圾袋，就像一个机警敏捷的猎人盯着猎物。 怀着强烈的愿望准备和别人搭话，只要你看他一眼和他的眼神相碰，他就脱口而出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在哪上班？住在几楼？每一次都问相同的问题。当你告诉他：你已经问我三次了，老人家！他面无表情的嗫声的说：我记不住事了，我80岁了，我轮到二儿子这里了。 一个纯粹的农民，一辈子在乡下种地，老了没有了老伴，自己没有独立生活的物质基础和身体条件，只是在儿女家轮流生活。 根据感觉，应该是四到六个月轮转一回。其他孩子在农村，这个儿子和媳妇在厂里的流水线工作，在这个小区里买房居住，小两口白天上班实在是没有时间照顾老人，他就整天在外面坐着无聊，有一天发现有人翻小区的垃圾箱找废品卖，受到了启发，就开始了自己固定蹲守垃圾箱的日子，别的拾荒者是溜达到处寻找，他年龄大了行动迟缓，另外是人生地不熟，不敢乱走，在小区里也能走丢找不到家，只能蹲守在自己家楼下的垃圾箱。 有一次问他愿意在乡下住还是在城里住，他说愿意在山下住，邻里邻居都认识，能说上话不孤单。 后来再问他，画风变了，说城里干净，还能捡到钱——他认为顺手捡到废品卖钱简直就是白捡钱一样，也不用出力，也没有成本，种地还要买种子化肥还要处理春种秋收，最后还得靠老天的脸色，哪里赶上这个白捡钱的事。 偶尔遇到一个和他同样经历的农村老人，两个人可以高兴地坐在一起唠唠嗑，但是，还要不断的张望观察垃圾箱，因为有流动的翻垃圾箱的人，也有一个小小的竞争，因为他的行动迟缓，有时候眼睁睁地看着让别人把东西捡走了，现在他已经学聪明了，把目光提前锁定在楼门口，如果发现有手里提东西下来的人，老人就提前站起来往垃圾箱前缓慢移动，如果那个人不是丢垃圾，他就转回来重新坐着，从他的行为分析，是个善于动脑筋的人，也是一个勤奋的人。 他的今天的人生状态，看着挺苦的，也不完全是悲剧或者是苦难。 他毕竟活了80岁，他毕竟生活能自理，他毕竟可以为自己做点什么——或许是无奈、或许是自愿。这难道不比拿高工资坐轮椅或卧病床被人照顾强吗？难道不遥遥领先那些英年早逝的精英么？难道不比那些触犯法律和做了亏心事的人心情坦然心安理得吗？ 虽然，人生要讲究质量，但是长度更是公认的尺度和向往，“好死不如赖活着”也是中国传统智慧的重要论述，你可以质疑，但没有人能够否认，没有一个曾经有过高质量生活的人，无动于衷、无缘无悔面对生命长度的挑战。一个有长度的人生不可能完全没有质量，也许别人看他在受苦，他本人并不是这样想，一个战胜了苦难的人，对人生对生活的坦然和藐视是值得敬佩与叹服的。 就像人们叹服和崇拜一座高山山顶石头缝中那棵孤傲的劲松，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根深蒂固用自己的斑驳、扭曲、遒劲低矮的身躯征服人间苦难的山峰。 也许人生的真正风景不在金碧辉煌名声显赫，是经历过无数次风雨挫折后的沧桑挺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