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盛夏的烈日里走入南京的,脚踩着的,是一片浸润了太多故事的土地了。不过,空气里并没有之前想象中的那种凝重的、属于旧皇城的气息,反倒是一股活生生的、带着些凛冽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这烟火气,是从街边小馆子飘出的油烟气,是行人匆匆的脚步声,是电瓶车灵巧地滑过路面的声响,是一辆辆悄然穿梭汽车的身影。我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不像个来初来乍到的旅人,倒像个久别归来的故人。 秦淮河自然要去的,河是见过的,在诗里,在画里,在许许多多温柔的梦里。可眼前的秦淮河,两岸的屋宇虽还是旧时的模样,粉墙黛瓦,檐角翘起,却都簇新簇新的,被灯光装点得金碧辉煌。画舫仍是朱漆栏杆,在暗沉沉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柔腻的波痕,只是船里的灯光太亮,歌声也太过嘹亮,带着一种现代的、毫无心事甚至于肆无忌惮的欢乐。我坐在船边座位,看那水里的灯影被桨声搅碎,一片一片的,像五色的琉璃。突然想起俞平伯先生和朱自清先生同游秦淮时写的文字,那样的怅惘,那样的缠绵,那样的“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只是,如今,历史的沉重影子还在么?大约是在的,只是被这炫目的灯光,被这喧闹的人声,厚厚地盖住了,盖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要静下心来,才能从那灯影的罅隙里,窥见一丝半缕当年为这龙气宝地折戟沉沙的旧魂灵。 中山陵是庄严的,气象万千,自有一种令人肃穆的力量,走在有着特殊含义特殊意义的台阶,我重新理解国父那颗炽挚热的爱国情怀。今天的中国大陆,可以光明正大的祭奠怀念他,也理解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强烈愿望。不过,我更惦着明孝陵。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石门,两旁的翁仲与石兽,静静地伫立,忠实地守护着六百年的秘密。神道是曲折的,冬天的残叶和春天的残花落了一地,倒是多了一分点缀。那些石象、石马、石骆驼,巨大的形体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出几分憨拙的温柔。它们看过太多的来来往往了,帝王的銮驾,文武的朝服,外敌的铁蹄,百姓的血泪,如今都淡了,只剩下它们,不言不语地立在这儿。我轻轻触碰那斑驳的石质,传来的,是一种粗砺而坚实的冰凉,仿佛一下子接通了那遥远年代的脉搏。这冰凉里,没有一丝的悲哀,只有一种经了风霜的、沉甸甸的静。 然而,真正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在紫金山的一处山洼里。那里本是南朝一座寺庙的遗址,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只余下几根残破的石柱,和一片葳蕤的荒草。突然看见石柱的根部,那深深的裂隙里,竟探出一枝极新鲜的、鹅黄色的迎春花来。花枝很细,却很有精神,在阳光下,微微地颤着,像一点刚被点燃的火苗。废墟的苍老与新花的稚嫩,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我忽然明白了,这座城市为什么总能在一次次的毁灭后,又一次次地站起来。那答案,或许不在那些宏大的史书里,也不在这些沉默的遗迹里,而就在这石缝里不屈不挠地开出的一枝花上。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阳光给它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些墙砖上深深浅浅的痕迹,便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但它的背脊是挺直的,它的根基是深埋在泥土里的,牢固得很。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总爱对着历史的遗迹长吁短叹,却忘了,这城市自己,或许从来不曾需要过我们的怜悯。它有它的坚韧,有它的生机,它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