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驾崩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寅时。 天还黑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行宫里静悄悄的,连风都停了,静得不正常,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了暂停键。 懿贵妃是被一声哭喊惊醒的。 那声音从正殿方向传来,又尖又利,像刀子划破绸缎,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被子滑到腰上,凉气裹上来,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怕。 载淳在她旁边睡,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额娘”,又沉沉睡去。小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安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外面的哭声没有停。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有太监的哭声,尖的,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有宫女的哭声,长的,短的,时断时续,像喘不上气。还有太医们跪地的声音,扑通扑通,膝盖碰在青石板上,闷响。 “皇上——驾崩了——” 那一声喊,从正殿传到回廊,从回廊传到院子,从院子传到行宫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每一扇门后面,扩到每一张床上,扩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懿贵妃坐在黑暗里,双手攥着被子,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咸丰咳血那天起,她就在想。从肃顺上密奏那天起,她就在想。从她抱着载淳闯进正殿那天起,她就在想。 她想了很多次,在脑子里演练了很多遍——咸丰死了,她该怎么办。真来了,她还是怕了。不是怕咸丰死了,是怕从今往后,她一个人面对肃顺。 她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慢,让空气一点一点灌进肺里,把那股恐惧往下压。又吸了一口。又一口。心跳慢慢稳下来,手也不那么抖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她没穿鞋,站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捡起鞋,穿上,走到桌前,摸到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着蜡烛。火光亮起来,在墙上投下她一个人的影子,晃了晃,稳住了。 她开始穿衣裳。是素服。白棉布的,没有花纹,没有绣边,简简单单,像乡下女人穿的那种。她早就准备好了,放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这一天会来,不想等到时候手忙脚乱。她一件一件往身上套——中衣,棉袄,外衫,每一件都是白的,白得晃眼。系扣子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然后她梳头。铜镜很模糊,照出一个淡淡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没有血色,干得起皮。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三十六。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头发干枯了,打结了,梳不动。她用力扯,扯断了几根,疼得她皱了皱眉。她把断发从梳子上取下来,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松开,让发丝飘落在地上。 她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住。没有戴任何首饰——不戴了。皇帝死了,她是寡妇了。寡妇不需要首饰。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载淳。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被子蹬开了,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他不知道阿玛死了,不知道要当皇帝了,从今往后,他的命就悬在一根线上。 懿贵妃弯下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那只小脚丫。然后她低下头,在载淳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额头很烫,孩子有点低烧。她贴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皇儿,”她轻声说,“你阿玛走了。从今往后,你就是皇帝了。” 载淳没有醒。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偏殿外面已经乱了。太监们跑来跑去,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抱着包袱,有的什么也没拿,光着手在院子里转圈,像没头的苍蝇。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念阿弥陀佛。 懿贵妃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给她让路。她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上了台阶。正殿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她走进去。 殿里点了很多蜡烛,多得数不清。蜡烛插在烛台上,立在桌子上,放在柜子上,摆在地上,到处都是。火苗跳动着,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咸丰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黄绸子,看不清表情。他的身子已经僵了,直挺挺的,像一根木头。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被人摆得端端正正。 肃顺跪在床前,离得最近。端华跪在他身后,载垣跪在端华身后,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跪成一排。八个人,整整齐齐。他们都穿着素服,头上缠着白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八尊石像。 听见脚步声,肃顺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懿贵妃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碍事的、迟早要扔掉的东西。然后他转回去,继续低着头。 懿贵妃没有看他。她走到床前,在肃顺旁边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疼得她浑身一颤。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块黄绸子。绸子很薄,隐约能看见底下那张脸的轮廓——颧骨突出来,鼻梁高高的,嘴微微张着。她盯着那块绸子,不敢掀开。不想看见那张脸。那张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对她笑的脸。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演戏。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