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NABO 每次在大银幕重看经典,很容易发现些过去没注意到的细节,或生出新的领悟。这次重看《霸王别姬》给我最强烈的一个感受是,那些我们常以为是“时代造成的恶”,其实一直就存在于人本身之中。
我们总习惯以为,程蝶衣和段小楼会被打倒,是因为政治运动爆发了,周围人变坏了,造成迫害与冤屈。但其实,早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打倒与迫害的情况和冲动就已经普遍存在于普通人之间。不只是像小四这样的红卫兵有,主角程蝶衣和段小楼也同样如此。
影片里有这样一段:1937年北平沦陷后,段小楼因为打了日本兵被抓进牢里。收到消息的程蝶衣,本想立刻过去唱戏赎人;但当菊仙赶来催促时,他却瞬间变脸,把师哥的性命当作筹码,与菊仙谈条件:人可以救,但你必须滚回妓院。在他看来,师哥的世界只能容纳自己一个人。
无独有偶,当1945年程蝶衣被国民政府扣上“汉奸”之名清算时,袁世卿既可以不理不睬,置若罔闻,也可以出于情义出手相救;但他偏偏要先满足自己的执念,用程蝶衣的性命去逼问段小楼:“究竟是走五步还是七步?”“咱俩谁才是真霸王?”直到菊仙送来宝剑加以威胁,段小楼才从低声下气转为理直气壮,暗示若不救蝶衣,这顶“汉奸”的帽子也可以扣到你袁世卿头上。
当口无遮拦的段小楼一句“日本兵看戏都不曾这样大闹”,国民党士兵立刻冲上戏台教育这个“给鬼子叫好”的戏子,混乱中把菊仙肚子里的孩子碰没了。当庭上法官问程蝶衣给日本人常淫词艳曲是否属实时,袁世卿用“国粹”进行回击,表示你说我们蝶衣反华,我说你比人家更反华,更该死,顿时引起台下一片喝彩。
你会发现,这种你死我活的打倒与斗争,并不是某个时代才有的特定产物;不是只有等到一位政治强人发起一场政治运动,或某一群小人上位后兴风作浪时,才会出现的。即使没有批斗现场,程蝶衣也能知道怎样批斗菊仙,也都想着怎样扳倒这个横刀夺爱的女人。即使没有红卫兵逼迫划清界限,段小楼也都可以背叛自己跟周围的人,去主动改口京戏的意义,抛下蝶衣另搭班子。
要说以前为何没有发泄这些,我想可能不全是因为放映设备不比影院效果生动,也是因为《霸王别姬》本身不是想说“人性本恶”。毕竟它同样写尽了“善”的瞬间。小时候的小石头,会偷偷帮刚来的小豆子减轻练功的痛苦;看到师哥因自己“偷工减料”而受罚受冻,小豆子抱着棉袄扑到他背上。或是后来程蝶衣戒大烟时,不仅段小楼在,菊仙也在;病愈之后,师兄弟围坐探望。
只是,这些温度往往只在生死关头才短暂显现。仿佛只有当一个人被逼到极限时,内心深处的“善”才能被唤起并无条件地释放出去。一旦回到日常,那种潜伏的恶意与斗争,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于是,不只是小四这种充满嫉妒、渴望上位的人会伤害他人,段小楼与程蝶衣,其实也从未真正远离“恶”。
电影里,时代不断更替,但有些东西始终存在。有的是京戏这种跨越时代的美,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显现价值;但也有一种同样顽固、隐蔽而日常的恶,并不会随着时代变化而消失。当这种恶没有被约束、没有被驯化,那些我们以为只属于旧社会、只存在于历史书中的灾难,其实从未离我们远去。
《霸王别姬》的反思,并不是停留在宏大的时代层面,或抽象的政治层面。它把问题落回到个体,借用片中的一句台词,是要你去想想:你是否有成全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