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看不起爽文。然而爽文写好了,流传了,就是经典。比如,《基督山伯爵》,长期被列为通俗小说,然而却是“史诗化的通俗小说”。至少有一个自己写出过巨著的人,这么说《基督山伯爵》:“结构上无与伦比”、“通俗性与深刻性的完美结合”、“垂暮之年我仍会重读”——说这话的人是加西亚·马尔克斯。
《基督山伯爵》难能之处,就从结构和内涵说好了——现在说应该不算剧透。年代是1815年,拿破仑已被流放到厄尔巴岛,法国人还对他充满怀念。主角作为一个水手回到马赛,得到船主垂青即将升职;有一个美丽加泰罗尼亚未婚妻,有一个爱他的父亲,一个羡慕他的邻居。然后嫉妒他升职的会计、嫉妒他即将结婚的情敌联手写信说他私通拿破仑。喝醉的邻居在一旁看着。他被捕,本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案子牵连到审理他的法官他爸。法官枉法,毁灭证据,把他送进监狱。正逢拿破仑百日归来。主角在监狱里遇到博学的意大利神父,猜透了内情,学到了知识,获得了财富下落。神父去世后他设计脱狱,找到了巨大财富。乔装改扮,回去找他的邻居,用一块钻石得到了所有信息:他的三个仇人,法官高升,会计成了银行家,情敌娶了他未婚妻。父亲饿死。船主即将破产。他救了即将破产的船主。
故事跳转九年后的1838——第一视角先变成主角情敌的儿子,和他一哥们。哥们在基督山岛上见到了神秘富豪模样的主角,吃宴席吃药昏睡:剧情第一次出现迷药。情敌的儿子和那哥们去罗马过狂欢节,认识了“基督山伯爵”的主角,被强盗劫持,被主角救出,于是请主角去巴黎做客。主角去巴黎做客,震惊巴黎社交圈。主角买下了两个住处,通过管家之口叙述两段故事:——住处之一是那个仇人法官跟银行家老婆私通后生下私生子的罪孽之地。私生子被管家收养后变成坏人跑路了。——主角那个邻居为了那块钻石,杀了自己老婆,跑路了。
主角和银行家、法官和情敌这三个仇人都打好了关系。银行家的女儿和情敌的儿子已经订婚。法官的女儿和船主的儿子是情侣。法官的二婚老婆对女儿充满敌意,主角跟她聊了聊,发现她对毒药很有兴趣。主角找来了法官的私生子,把他包装成个富豪,诱哄银行家毁弃原有婚约。主角采用控制信息的办法,让银行家在公债市场不断亏损。法官私生子和主角那个贪财邻居曾是狱友,然后私生子骗邻居去偷主角,并谋杀了他。主角对临终的邻居吐露了真相。主角找来情敌的儿子,让自己的希腊女奴说了半截故事:她以前是某大人物的女儿,大人物被背叛了,她才落魄了。之后女奴跑去,公开故事后半部分:那个背叛她爸爸的大人物,就是主角的情敌。情敌就此身败名裂。主角的前未婚妻说出了真相,她和她儿子决定离开。情敌试图跑来找主角吵架,被主角道出真相,崩溃,自杀。一个仇报了。银行家悔婚,让自己女儿嫁了法官的私生子。订婚仪式上,主角给出私生子杀人证据。银行家丢了面子,女儿跑路,私生子被捉。法官的老婆毒害了女儿和亲戚们,被法官逼死。法官自己上庭,发现自己要审判自己的私生子,崩溃,跑回家发现妻儿死了,发疯。第二个仇报了。银行家跑路到意大利,之前伏笔的罗马强盗捉了他,主角饿他以报复自己父亲的饿死之仇,让他散尽资产以求饱肚,最后放他走了。主角自己最后,让恩人船主的儿子在基督山岛上吃了迷药昏睡,然后和法官的女儿得成眷属,自己离去了。
这庞杂的故事,涉及1815-1838年间,拿破仑尾声和七月王朝时的巴黎。出场人物与舞台,包括但不限于拿破仑百日时期、七月王朝时腐败的司法、投机得到爵位的银行家、阿里·帕夏之死的历史事件与外籍军队、巴黎的报界、政界和上流社会,科西嘉的苦役犯、地中海的水手、罗马的强盗、马赛的船行——“通俗小说史诗化”。几乎不用闪回等手法,所有庞杂的叙述都来自于各人口述:这种“拼图式叙事”是现代悬疑和谍战剧的鼻祖,还不提金庸天天用。
当然咯,如果非要一句话概括说“就是个报仇爽文”,那:巴尔扎克《高老头》(以及莎士比亚《李尔王》)也不过是“一个老头被三个女儿抛弃”。《欧也妮·葛朗台》也不过是“吝啬鬼外省富翁的女儿和没眼的负心汉之间的爱情悲剧”。《包法利夫人》也不过是“外省医生老婆心思又活络了”。《战争与和平》也不过是“1812年前后俄罗斯上流社会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成长了”。
许多爽文作者会给主角开挂开金手指,无限碾压。基督山伯爵的复仇自然也靠信息差和金钱,但并不是直接砸钱。大仲马在爽的同时,保持了极高难度的因果律平衡。对投机狂魔金融家唐格拉尔,基督山靠操纵公债。就让他破产后还得买昂贵的鸡吃,最后饿得不行——主角父亲是饿死的。对道貌岸然的法官维勒福,基督山靠找家庭破绽与他私德历史遗留问题。既然维护法律和名誉,就让他被自己的私生子在法庭上指控。对军功出身的费尔南,基督山找到了他的叛变证据,那就让他尝到身败名裂、妻儿鄙弃的滋味。
基督山找到每个人当年的罪孽清算:所以读者跟着基督山一路过去时,有种上帝视角既视感:“我们是在替天行道!”恰如其中关键角色卡德鲁斯临终前,本来已经弃绝信仰不再信神,但得知面前的基督山就是当年的水手唐泰斯时,他终于相信了世上真有命运。这也是大仲马最聪明的地方:满足了复仇快感,背后是善恶有报的朴素正义。缜密到近乎残酷的复仇逻辑,顺便归结了1815-38年间法国乃至欧洲波澜壮阔的历史。
顺便延伸开去:有许多人觉得,读得不爽的文本才算伟大。
然而毛姆说过:“有些所谓名著,是评论家和文学史家一致公认,但只对文学研究者重要。没人有义务一定要读纯粹的文学。除非这书让你觉得享受,不然就毫无意义。”
有些人小看爽文,是因为他们并不打算读书来获得愉悦,而是为了显得“我特别啃得动大部头我特别有内涵”。然而阅读门槛并不跟文学高度挂钩。并不是好读就肤浅,并不是不说人话就是高尚。非要沉重艰涩深刻悲怆深入灵魂满篇警句让人读都不读不下去拿出去显得自己特别深沉别人都庸俗,就太为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