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环线⑥我感觉自己在一个裹尸袋里,被人不停搬动、运送,拖来拖去,然后是漂浮。最后,眼睛睁开了。眼前是一张透明的薄膜,把我包裹在一团淡淡的液体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呼吸的,但我没有死。液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着我的伤口。是后背,我背部受了伤。我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呈现出粉粉的怪颜色。手背的伤疤没有了,这不是手套。手套已经死了。我慢慢地抬起头,博士呢?陈先生?薛歌妮?这里谁也不存在,只是一间拥挤的仓库。我看到,在我的前后左右,在透明隔层的上方和下方,在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都躺着像我这样的人,他们被包裹在一个个透明薄膜中。这是执法队的整备库,他们在维修……不,在治疗安全员。头颅中突然传来一阵欲裂的剧痛,我几乎尖叫起来。我的意识在受到什么东西的挑战。我想吐,只好规规矩矩地躺下。我既然能在人类的脑中存活,也一定能驾驭意识粗粒化程度更高的大脑。我怎么会输给怪物!这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绿灯亮起。所有的薄膜一起破掉,水坠落在地面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我开始听到说话的声音和笑声,疗程结束,伤员们在治疗舱里重生了。这过程一点儿都不复古,让我甚至有点儿怀念椎名博士。我们走出治疗舱,回到自己的分队,似乎没有人怀疑我。拿到自己衣服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有一块圆圆的东西。我把它掏出来,是口罩。准确地说,是黑色面罩的一部分。大概是薛歌妮放进去的。她在最后时刻,把我的意识注射进受伤安全员的脑中,然后把这东西塞了进去。“活下去!”她说。随后,她抱起手套的尸体,坍塌进火焰中。我不知道这个场景是我幻想的,还是亲眼所见,但现在,我已经明确地知道自己的任务了。我的任务应该有两个,一个是使用电子感染源攻击半机械化的安全员网络;而另一个,也是更重要的那个,是找到自己真实的身份。我决定,先执行更重要的任务。我穿好衣服,跟随队伍走了出去。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中央区的景色——大概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但我却从中感受到最深切的绝望。我们正站在一处宽敞的天台上,举目四望,皆是摩天大楼,像极了爵士时代的纽约街景。不,比当年的大苹果城还要气魄雄伟,如同数个城市的层叠摆放,无数高低错落的楼群挤挨在一起,其间缝隙如临深渊。更奇异的景象是高楼窗户,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侧面,像被焊死一般封闭着。偶尔有打开的窗户,里面伸出了干枯钝化的植物,茎条如残肢低垂,金属的丝线嵌入躯干,与木质材料互相包裹,形成一根根抵死的旋臂。这里没有风,但阴冷异常,仿佛梦中永恒的冬天。仔细看过去,在阴暗的阳光下,楼体却泛动着金属一般的闪光。我呆立在那里,看着眼前奇景,被震慑得不敢动弹。头又开始发蒙,太阳穴一秒一秒地跳痛。其他人仿佛对此司空见惯,纷纷去仓库旁领武器,然后零零散散地走到平台尽头的直梯,不知降落到了哪里。我也跟着他们往灰色仓库的方向走过去。路途中有一扇门,我浑浑噩噩地走向那扇透明大门,到了门口的时候,听到警铃大作,才突然缓过神来。为时已晚,大门顶部的灯亮了起来。“注意!”一个声音说,“发现意识同步率最低个体。”我转身向来时的入口跑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跑。四个安全员从不同方向朝我飞奔而来,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把我擒抱在地。完了,我想,任务失败,我竟然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此时,执法者中最强壮的那位一把将我拎了起来,我几乎能看见他肌肉中包裏的机械筋脉,那里面流淌的是机油还是电信号呢?执法者拎着我,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同伴们都麻木地看着我,这些可怜的提线木偶,一定不知道在他们内心的小天地之外,环线四周又有多少人在悲惨而真实地生活着。我放弃了一切挣扎,像垂死的兔子一样摆动摇曳。电梯口到了,门自动打开,他把我一把扔了进去。很痛。电梯开始下行,过了一会儿,缓缓停住,灯亮了,门却没有开启。我忽然发现有个人站在电梯里,不知道他在那里隐藏了多久,似乎一直在观察我。“这是两层楼之间的空白区域。”他说,“现实中不存在,图纸上也没有,所以门不会打开,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你是谁?”我说,“为什么带我来这儿?”这时,我的眼睛适应了轿厢内的灯光,看清楚了这个人的长相。他比我矮一头,戴着顶做旧的棒球帽,看起来很年轻,眼珠是银色的——机器的颜色。“你是实验失败的产物。”他说,“我们捉到你了。”“实验失败?”“我要把你杀了,意识注射到小孩身上,再扔出去。”年轻人笑着说。这是我最不喜欢听到的话,我突然感觉暴怒的情绪在心里膨胀。腰带旁有把便携的小刀,我把它抽出来,按在年轻人的脖子上。“开不起玩笑。”他说,“你在外面只学会了割脖子吗?”“你到底是谁?”“我是中央区目前的二号人物。”年轻人说,“我们现在目标是一致的,所以我会替你隐瞒行踪。你从电梯的另一个空白层出去,头号坏蛋就不会知道你仍然活着。”“头号坏蛋?”他突然把颈部前伸,像长脖狒狒那样,让刀锋从脖子中穿过去,又立刻把脖子缩回来。没有出血,只迸发出几个细微的电火花。“放下吧,这刀子对我没用。”“你是机器人。”“不,这只是外观的表现形式,这十几栋楼的资源都归我调配。”他说。“好吧。”我把小刀扔在地上,“你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是什么意思?”“我原本是人类,头号坏蛋也是。我们是实验搭档,一起对人的神经网络进行半机械化改造。最后,出于对机器的狂热崇拜,我开始讨厌我们创造的半人半机械的怪物,于是完全放弃了人的形态,成为植入机器中的意识。而他生气了,把我封锁在这些无聊的建筑物里。我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毁掉他苦心经营的系统,解放自己。你的电子感染源对机器是没用的,对人类也没用,只对半有机、半机械的神经网络产生作用,阻碍信号在混合神经网络中的传导,最终导致网络瘫痪。所以你要在超级坏蛋的老巢里释放这些东西,抹掉人与机械之间的黑暗地带。”“那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目标确实和我相近。”我说,“但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愿望,就是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听起来,你好像能够帮我解答这个疑问。”“是的。”他心不在焉地缩了缩脖子,刚才被切断的地方发出哧哧的声音,“像你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你是我们研究过程的副产品,”他说,“是前期搭建人工神经网络的时候,在二分之一神经元微柱级别上涌现出来的意识。因为是纯粹从机器中涌现的,遭到了头号坏蛋的厌恶,所以,他把你们全部销毁了。我在销毁过程中救出了一个,那就是你。你知道意识涌现有多困难吗?就像亿亿分之一的奇迹。我认为有必要留下奇迹发生的痕迹,所以救了你,把你注射进一个男孩的身体,送出了中央区,直达环线之外,他权力无法企及的地方。”“我是……那就是说……我,我原本并不存在?”“你只是从神经网络中涌现出来的东西。”他说,“头号坏蛋倾向于对人类的控制和提升,我倾向于崇拜机械,这就是我们的区别。明白了吗?咱们的身份是一样的。所以我信任你,我们本质上都是机器。”电梯的门开了,灯灭了。我倚靠在电梯厢壁,慢慢滑落在地,颓然坐在黑暗中。“现在出去吧,顺着眼前的管道,一直走到尽头,去完成我们的任务。”说完,他慢慢缩进了墙壁中,只有棒球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捡起来,迷茫地捧在手里。“帽子是意识屏蔽装置,这样他就不会监听到你的意识波形。”那个声音说,“最终的坐标,就在夜行环线之下。”
夜行环线⑥我感觉自己在一个裹尸袋里,被人不停搬动、运送,拖来拖去,然后是漂浮。最
灵犀锁所深楼
2026-04-11 00:0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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